我从前总觉得,这宫门之内,除了阿兄,便只有毒草、银针、药炉与卷宗能入眼。
旁人靠近,皆是别有用心,皆是可利用,皆是可防备。
直到时砚辞来。
他自西域而来,带着一身风沙与清冷,话不多,性子淡,却偏偏总爱跟我斗嘴。
明明是来赴什么十年之约,解什么半月之蝇,镇什么后山异化人,却总在我身边磨磨蹭蹭,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那日阳光很好,徵宫的药香温温柔柔地漫在空气里。
他靠在窗边,指尖转着一枚小小的骨哨,忽然就跟我说起西域。
说那里的天很高,风很烈,夜里星星低得像是要坠下来。
说他们部族的人,从小要在风沙里活,要认草,要控气,要懂蛊,要护着地脉。
我听着,嘴上忍不住刺他
“编得跟真的一样,谁知道你是不是哄我。”
他侧过头看我,眼尾轻轻一挑,是我最熟悉、也最气人的那种浅淡笑意
“哄你做什么,又没有好处。”
我梗着脖子冷脸
“谁要你哄。我只是……随便听听。”
可我心里,却已经跟着他的话,去过了那片我从未见过的大漠荒原。
我甚至有点莫名地不爽——那样的地方,太苦,太野,太不适合他这样的人。
不如留在徵宫,有我在,有毒术在,有高墙在,谁也动不了他。
他说着说着,忽然抬手,把那枚一直转在指尖的骨哨,轻轻放在我面前。
很小,很温润,刻着我看不懂的西域纹路。
“给你。”
他说。
我皱眉
“什么东西?哨子我多得是。”
“不是吹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你只要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三遍——时砚辞。”
“无论你在宫门哪里,我都能感应到。”
“我会知道你的位置,立刻来找你。”
我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我向来不信这些玄乎玩意儿,可他一说,我竟信了。
信他能听见,信他能寻来,信他真的会为我而来。
可我嘴上还是硬
“故弄玄虚。我才不会喊你。”
“嗯。”
他不拆穿,只是温和看着我
“但遇到危险,记得用。”
“我不会有事。”
我哼了一声,指尖却已经悄悄把那枚骨哨攥进掌心,凉丝丝的,很妥帖
“我是徵宫少主,毒术第一,谁能伤我。”
他轻轻笑
“是是是,没人能伤你。”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
“但我还是想护着你。”
那一瞬间,我耳尖烫得几乎烧起来,只能猛地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药草,声音绷得发紧
“知道了,啰嗦。”
他没再逗我,只轻轻道
“等事了,我带你回西域。”
“去看风沙,看落日,看星星。”
我背对着他,攥着那枚骨哨,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没回头,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时我以为,日子还很长。
以为解药总会炼成,后山总能安稳,无锋总能解决,约定总能兑现。
以为他真的会牵着我,走出宫门,去看他说过的天地。
我以为,只要我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他就一定会来。
我以为,他会永远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从没想过,那一天真的来临时,我喊破了心底,念遍了他的名字,他却再也不能应声走向我。
那枚骨哨还在我怀里,温凉依旧。
西域的风还没吹到我身边,他却先留在了那片血泊里。
原来有些约定,从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一生遗憾。
原来有些心意,直到失去,才敢承认——
我早就不想只跟他斗嘴了。
我想跟他回西域。
想让他护着我。
想他时时刻刻,都能寻得到我。
风穿过徵宫的药炉,带着熟悉的苦香。
我攥紧那枚骨哨,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念:
时砚辞
时砚辞
时砚辞
你说过,你会来找我的
你说话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