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漫了满室,两人忙到夜露沾窗,炉火渐温,药汤的余温裹着倦意漫上来。
时砚辞伸了个懒腰,鸦青衣袖轻扬,耳后银弯刀坠子晃了晃,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散漫的倦意
阿伊尔-时砚辞折腾大半夜,该歇了,再熬下去,宫小公子的眼都要熬红了
宫远徵正低头叠药材配比单,月白袖口的银药草纹沾了点药粉,指尖还捏着枚银针,闻言头也没抬,却慢了手上的动作,嘴硬道
宫远徵谁要你多嘴?我还没嫌你磨磨蹭蹭拖慢研药进度
话落才起身,将银针别回腰间银药囊,随手扯了盏灯笼扔过去
宫远徵给你安排了住处,就在我房间隔壁,别给我弄丢了
时砚辞接住灯笼,唇角勾着促狭的笑,腕间素银细镯轻晃,抬手虚按左肩行西域见礼
阿伊尔-时砚辞倒是没想到宫小公子这般贴心
宫远徵少往脸上贴金!
宫远徵眉峰猛地蹙起,眼尾泛着薄红,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语气更冲
宫远徵不过是为了就近监督你,免得你夜里偷偷溜进药房动药材、改方子,省得我明日还要重新核对,浪费炼药的功夫。还有,夜里不许乱走,徵宫的路你认不全,闯了药圃踩坏了药材,我定让你尝遍徵宫的毒!
他说着抬脚往门外走,月白衣摆扫过门槛,步伐快而利落,半点没有等他的意思,却刻意走在灯笼能照到的主路上,避开了药楼旁偏僻的窄巷
时砚辞低笑一声,提灯缓步跟在身后,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个月白浅青、药香绕身,一个鸦青墨灰、淡香随行,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到了房门前,宫远徵指了指自己隔壁那间,指尖敲了敲门框,警告意味十足
宫远徵就这间,里面的东西都是徵宫的,不许乱碰、不许弄坏,少一根针、缺一个碗,都算在你头上。还有,不许随便串屋,更不许靠近我房门半步,不然我直接封了你的穴扔出徵宫
时砚辞依旧行西域见礼,手按左肩颔首,眼底盛着笑意
阿伊尔-时砚辞遵宫小公子令,只是这般近,怕是宫小公子夜里翻个身,我都能听见
宫远徵你敢多嘴!
宫远徵炸毛,捏着拳头瞪他,银针都快捏出印子
宫远徵我看你是嫌命长!夜里安分点,敢闹出半点声响,扰了我休息耽误明日研药,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便“砰”地推开门摔上,门板震得窗棂轻响,门后的他却只是皱着眉整理了下桌上的银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囊,半点没有生气的模样
时砚辞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唇角勾着淡笑,抬手推开了隔壁的门。
屋内陈设是徵宫标配的简单模样,却唯独枕畔放着一小包醒神的清神草——那是他研药时随口提过一句熬夜易昏沉的草株,也是徵宫独有的药草,绝非奴仆会特意备下的东西。
他捏起那包药草,鼻尖轻嗅,低笑一声
阿伊尔-时砚辞嘴硬的小公子

这般日夜相对研药,转眼便过了几日。
夜里炼药罢,时砚辞独自行在回廊,夜色漫满廊檐,将青石板的影子揉得模糊,身后却有细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跟着,始终未断。
他指尖轻扣住腰间的西域银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哨面,没回头,只淡淡开口
阿伊尔-时砚辞跟着这么久,不累?
身后脚步声倏然停住,云为衫从廊柱浓影里走出,一身素雅月白裙装,比初入宫时添了几分矜贵,眉眼温婉,眼底却藏着探究,半点不见慌乱。

时砚辞一眼便认出她的身份,心底更添几分了然——前几日宫远徵与宫尚角议事时,曾冷言提过这位执刃夫人来路蹊跷需多加提防,宫子羽也随口提过她的名字。
今夜她这般深夜尾随,正印证了他心中的疑虑,只是他不愿点破,也无意掺和宫门的事。
云为衫时公子说笑了
云为衫语声轻软,语气自然无破绽
云为衫寻子羽未果,返程见公子独行,徵宫路偏多岔,想着稍送一程,别无他意
她话里藏着试探,目光悄悄打量着时砚辞,想寻出半点无锋的痕迹
时砚辞缓缓回身,银哨仍扣在指尖,鸦青衣摆在夜风里轻扬,眼底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将她的纠结与怀疑瞧得一清二楚。
阿伊尔-时砚辞劳云夫人费心
他唇角勾着淡笑,语气疏淡
阿伊尔-时砚辞徵宫的路我已认熟,就不劳夫人相送了。夜露重,夫人深夜在外,反倒易惹人闲话
云为衫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温婉颔首
云为衫既如此,那公子万事小心
说罢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清雅,无半分异样。
云为衫拐过廊角,便倚柱站定,指尖攥紧了帕子,心绪翻涌。
前几日宫子羽气冲冲回来说,徵宫来了个西域客,正和宫远徵合研半月之蝇的解药,她心底当即生了期待——若这毒能解,她便能挣脱无锋,离寻妹妹又近一步
可这份期待转瞬就被警惕压下。
无锋的手段她太清楚,时砚辞来得太过凑巧,她不得不疑心,他是无锋派来的细作,假意炼药实则另有图谋。
犹豫了几日,她终究趁夜探来,想摸清他的底细。可方才短短对峙,那人看似散漫,心思却极细,半点破绽都不露,反倒让她疑心更重。
夜风裹着药香吹过,她望了眼徵宫药庐的方向,眼底满是探究与挣扎,终是抬脚,悄无声息隐入了夜色。
而廊下的时砚辞,望着那抹消失的月白身影,指尖轻抵银哨,眸色微沉。
他早察觉暗处还有两道气息,此刻果然听得假山后传来脚步声,宫远徵一身月白劲装率先走出,指尖捻着银针,眉眼间满是戾气,开口便质问道
宫远徵方才为何放她走?这女人摆明了冲着解药来的!
宫尚角随后缓步而出,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冷沉,目光锁着时砚辞,语气无波却带着压迫
宫尚角时公子既看出她的心思,却不点破,是何用意?
时砚辞收回目光,唇角勾着一抹淡笑,指尖松开银哨,语气散漫却分寸分明
阿伊尔-时砚辞二位藏了许久,何必装不知情。我是外客,入宫只为炼药,宫门的内眷疑云,是你们的事。无实据便点破,徒乱宫门分寸,反倒打草惊蛇
宫远徵外客?
这两个字刚落,宫远徵陡然拔高声调,银针在指尖攥得指节泛白,眉眼间的戾气翻涌,掺了几分真切的恼怒
宫远徵你竟还说自己是外客?这些日子同我守着药庐炼药,用我徵宫的药,喝我徵宫的茶,倒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打小只有宫尚角一个亲人,时砚辞是头一回有同龄人能和他并肩辨草、熬药,虽日日拌嘴,却早悄悄当成了难得的伙伴,此刻听见「外客」二字,只觉心里堵得发慌,连质问的话都带了几分少年气的愠怒
宫尚角余光瞥见弟弟紧绷的下颌,指尖轻按了下他的肩,冷视着时砚辞
宫尚角解药关乎宫门安危,唇齿相依。云为衫再异动,休怪无情
时砚辞瞧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的淡笑软了几分,眼底的散漫也敛了些,语气少了疏离,多了笃定
阿伊尔-时砚辞我从没想过摘干净。只是不愿无端插手宫门内事,乱了炼药的节奏。谁敢动药庐、碰解药,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容
宫尚角眸光微沉,打量他片刻,似是掂量出几分真假,终是冷声道
宫尚角三日,出解药初样。出半点差池,宫门不留
说罢,他扯了扯宫远徵的衣袖示意走。宫远徵脚步顿了顿,临走前狠狠瞪了时砚辞一眼,丢下一句
宫远徵明日卯时,敢晚到药庐,看我怎么治你
便被宫尚角拉着,隐入了假山浓影
时砚辞立在廊下,听着脚步声一快一慢地渐远,指尖轻叩银哨,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宫远徵,倒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主。
夜风卷着药香漫过周身,他抬眼望向药庐亮着的灯火,抬脚迈步,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往后的日子,怕是难有安稳,却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