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娅开始全力以赴地投身于画稿的海洋,日以继夜地伏案工作。
她感觉自己周身凝聚的怨气,浓度高得足以让海登图书馆传说中那些游荡了几个世纪的古老学者幽灵都感到不安,悄然退避到更深的书库阴影之中。
幽灵是没现身,但一个活生生的、精力过剩的麻烦却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频频空降在她的领地。
托尼·斯塔克!
他出现的频率和规律性,简直比她那位远在纽约、以催稿冷酷无情著称的编辑布莱恩女士寄来的挂号信还要密集和难以预测。
辛西娅还记得第一次在图书馆撞见他时,他桌上铺满了复杂的图纸和写满数字的草稿纸……
“哦,你说那些小组课题?”当她提起时,托尼只是将目光从手中的晦涩论文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仿佛在拂去一粒灰尘,“那些东西太基础了,给我的大脑热身都嫌不够。我闭着眼睛都能解决。”
他甚至有如此奢侈的余裕,在攻读令常人望而生畏的工程与物理双学位的同时,还额外选修了好几门戏剧艺术史与古典美学的课程。
对此,他称之为“必要的灵魂灌溉,用以陶冶高尚情操,培育敏锐的艺术直觉,从根本上杜绝未来设计出任何可能荼毒大众审美的灾难”。
“辛西娅,注意效率。”
托尼修长的手指带着某种不满的节奏,轻轻叩击着桌面,对她创作进度表上那迟迟未见亮起的“托尼·斯塔克角色线”表示强烈的质疑与催促。
在他那套独特的商业逻辑里,既然已经支付了如此诚意十足的预付款,他所对应的产品交付理应以最高优先级火速推进。
“耐心!”
辛西娅猛地从一堆草图中抬起头,顶着一对浓重如泼墨、几乎覆盖了下眼睑的乌青眼圈,脸上写满了睡眠不足的憔悴与暴躁。
这副仿佛刚从连续熬夜噩梦中挣脱出来的模样,着实把凑近的托尼吓得身体向后一仰,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哦!我的上帝!亲爱的辛西娅,”他惊愕地瞪圆了那双漂亮的焦糖色眼睛,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骇然,“你现在是在提前体验死后灵魂出窍的虚脱感吗?你简直是在暴殄天物,挥霍上帝耗尽心血才雕琢出的杰作!”
她是如何把自己那张得天独厚的美丽脸庞折腾成这副样子的?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仿佛连续几个世纪未曾合眼,下一秒就要因为过度燃烧而彻底熄灭了。
一股混合着愧疚与莫名心疼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托尼。
他不由分说地,“啪”一声合上了她摊开的素描本,抽走她指间还夹着的画笔,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挟持着穿过校园,开车径直驶向波士顿市一家据说需要提前半年才能预订到位子的中心花园餐厅。
一顿精致安静且营养均衡的晚餐后,他又尽职尽责地扮演起监护人角色,亲自将人押送回宿舍楼下。
在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墙根前,他用强硬的口气命令道:“现在,立刻上楼,躺下,闭上眼睛。稿子的事情全部留到明天太阳升起之后。此刻,你的首要且唯一的任务,就是睡眠。”
好吧,辛西娅确实觉得有些累了。
看到她回了宿舍,托尼重返寂静的图书馆,在辛西娅常坐的位置旁,托尼看着她留下的一小叠尚未收起的画稿,犹豫了片刻。
作为重要的“项目赞助方”兼“原型提供者”,提前审阅一下进程,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他坐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散落的纸张。
就在此时,一张侦探斯蒂芬的单人侧面草图,从中间滑了出来,飘落在他膝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画面主体,随即,便被画稿边缘空白处一块极不起眼的区域牢牢吸引——那里用随意的线条勾勒着一个画风简练却异常传神的小小涂鸦:一个头发乱翘、神态嚣张的小人,五官怎么看都隐隐有他的影子,正被暴打。
托尼捏着这张纸,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的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着音量的低吼,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辛——西——娅——!”
第二天清晨,在饱饱地睡足一夜,洗去疲惫后容光焕发的辛西娅,刚踩着轻快的步子,出现在图书馆外被晨露浸润的林荫道上,就被一个早已守株待兔的身影哀怨地叫住了。
托尼举着那张作为铁证的画稿,像高举着一面象征不公的旗帜,漂亮的焦糖色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写满了夸张的指控与破碎的伤心。
他的声音因刻意渲染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活像被最信任的人辜负了整整一个世纪:
“你一定是偏心那个叫斯蒂芬的家伙!”他控诉道,吸引了不少早课学生的侧目,“所以你才千方百计地拖延阻挠,不让真正光芒万丈的优秀人选出现在塞莱斯特的世界里,对不对?你真是个狠心又狡猾的,出尔反尔者!”
微凉的晨风拂过,他手中举着的画纸边缘轻轻颤动,仿佛连同他那颗破碎的少男心一起,在金色晨曦中发出了无声却极具感染力的悲鸣。
辛西娅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随手涂鸦,她无奈地抬手扶住额头。
她确实不知道托尼选修的那些艺术课程究竟让他的审美细胞增长了几分,但她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位天才的戏剧表演张力,绝对是突飞猛进,已达登峰造极之境。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感觉自己本就不多的校园社交安全感,正在急速蒸发,丢脸的感觉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