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妩踩上最后一阶血玉,脚底传来温热,像踏在尚未冷却的灰烬上。她没停,也没回头。身后的阶梯在崩解,石屑簌簌坠入虚空,如同他们过去的路,一寸寸被黑暗吞没。
风在这里是静止的。连呼吸都显得太吵。
眼前是一片废墟。断柱横斜,石梁倾塌,残碑半埋于地,裂纹里爬满褪色的符咒,像是被烧焦的皮肤。空中悬浮着半截玉笛,灰白中透出暗红血丝,铭文忽明忽暗,像在呼吸。那光,与她心口碎玉的微芒遥相呼应,嗡鸣低颤,如心跳同步。
脚下地面裂痕纵横,拼成一个残缺的音阵。她刚迈出一步,脚下涟漪荡开。
火光炸起。
幻象浮现——西荒戈壁,沈家宗祠烈焰冲天。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跪在尸堆旁,哭喊着“娘——”,手指抠进焦土,指甲翻裂,血混着灰。火舌卷来,她却不动,直到一只大手猛地将她拽走。
沈妩脚步一顿。那是她七岁那年,沈家被诬谋反,满门伏诛。她活下来,是因为父亲临死前将她塞进地窖,自己引火焚身。
第二步落下。
雨声响起。
幻象再起——边关城楼,暴雨倾盆。萧惊寒披甲而立,雨水顺着玄铁甲胄滴落,在脚下积成水洼。他手中攥着一道密令,指节发白。火光照亮纸面:「即刻剿灭沈氏一族,不留活口」。他抬头望向远方,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
沈妩喉咙发紧。那是三年前,他接到密诏的那一夜。她后来才知道,那道密令,盖的是皇帝玉玺,但笔迹,却是丞相萧景琰亲书。
第三步。
烟雨楼外,细雨如丝。
他站在屋檐下,一身黑衣,湿了肩头。窗内,她吹着玉笛,指尖轻颤,眼角有泪滑落。他抬手,想敲门,指尖触到木板,又缓缓收回。站了整整一夜,直到晨雾散去,人影消失。
沈妩终于停下。她没看萧惊寒,可余光里,他右手已按上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杆枪。如今无枪,可他的手,仍本能地护在那里。
“你还记得?”她低声问。
“每一步。”他答。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颗颗敲进她心里。
两人并肩前行,再未言语。空气越来越沉,腐音混着焦骨味钻进鼻腔,耳边似有无数亡魂在低语,细碎、阴冷,听不清词句,却让人心头发毛。
越靠近那半截玉笛,心口碎玉跳得越急。像在回应,又像在警告。
突然,一道苍老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双心不可久存,必有一烬。”
沈妩猛地顿住。
这声音……她听过。残音先知曾低声念过这句话,那时她以为是疯语。可现在,它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像刀锋贴着耳骨划过。
萧惊寒侧身一步,挡在她身前,目光扫视四周:“谁在说话?”
废墟深处,浮现出数道虚影。
灰袍,断指,缺耳,面容模糊,却都穿着祭司服,胸前挂着断裂玉笛。她们漂浮在空中,眼神空洞,嘴唇开合,齐声低吟:
“同生共死,终须一别。
情火既燃,必以神魂为薪。
她若活,你当死;你若存,她必烬。”
沈妩咬紧牙关,指节发白:“我不信命……我们已经走过来了。”
“那就别信。”萧惊寒握住她手,掌心滚烫,“这一次,我们自己选。”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坚定,像三年前在雁门关外,替她挡下那一箭时一样。
他们再次迈步。
就在脚尖触地的瞬间——
嗡!
半空中的玉笛猛然震颤,符文爆闪,一道刺目红光扫过地面,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那光,像血,又像火。
紧接着,三百年前的幻象轰然展开。
红衣女子立于火海中央,长发飞舞,面容与沈妩七分相似。她手持完整玉笛,唇未动,笛音已起。那曲,正是《烬火调》。
她缓缓转头,望向祭坛。
萧惊寒被锁链缚于石台,玄甲破碎,满身是伤,却仍挣扎抬头,望向她。
她面无表情,抬手,轻轻一推。
他坠入烈焰。
火中,他的神魂被抽出,化作赤红光流,注入玉笛。玉笛重燃,光芒万丈。她成为新一任“烬音主宰”,俯瞰灰烬人间,唇角微扬。
幻象结束。
沈妩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不……那不是我……”她摇头,声音发抖,“我不会……我不会那样做……”
她跌坐在地,指甲抠进泥土,指腹磨破,血混着泥。她不怕死。她怕的是——自己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怕自己也会为了“大义”,亲手将他推入火海。
“阿妩。”萧惊寒蹲下,伸手想扶她。
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她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们都一样!残音先知要我复仇,萧景琰要我成棋,连这鬼地方……也要我杀人换命!可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吗?!”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我不想活在别人的剧本里。我不想……亲手杀他。”
萧惊寒沉默。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短刃——那是一把随身小刀,刀身不过三寸,是他当年在边关用惯的。
然后,他在左腕狠狠一划。
血喷出来,溅在地面,烫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俯身,以血为墨,在残音阵上快速绘制一道符咒。线条扭曲,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沈妩抬头,瞳孔骤缩:“你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微扬,声音轻得像风:“这次,换我成全你。”
沈妩脑中轰然炸开。
这句话——她听过。
三年前,地枢崩裂,九重门将倾。他抱着她,说“撑住,我带你走”。下一瞬,他割开自己手腕,把血灌进地缝,转身走入门心,化作晶躯,永镇地脉。
那时他说:“别怕,这次换我守你。”
现在,他又来了。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选择。
可她不要了。
她不要他再替她死。
她不要他再用命,换她三天太平、三年苟活。
她猛地扑上去,张口咬住他流血的手腕。
牙齿深深陷入皮肉,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死死咬住,不让他再流一滴血。
血顺着她嘴角流下,混着泪水,滴落地面。
“滋——”
竟化作血珠,烫出一个个小坑。
情至极处,泪亦成血。
她紧抱他脖颈,声音嘶哑,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我不许你再替我死!听见没有!我不许!”
萧惊寒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着她,发丝垂落,遮住她满是血泪的脸。
他轻轻抬手,拂开她额前乱发,动作笨拙,却极尽温柔。
然后,他将脸埋进她发间,声音沙哑:“可我怕……你一个人走剩下的路。”
沈妩浑身一颤。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次次选择赴死。
不是因为使命,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他怕。
怕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地走完剩下的路。
她仰头,泪眼望他:“那就一起走。哪怕灰飞烟灭,我也要你在我身边。”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有光,像雪夜里燃起的一簇火。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脸颊,指尖沾着她的血。
“好。”他说,“一起走。”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脆响,划破死寂。
半空中的玉笛,从中断裂。
碎片四散飞溅,赤光如柱,冲天而起,贯穿地底穹顶,直射夜空。整座废墟剧烈震动,地脉发出低吼,裂缝中赤光奔涌,如血河倒流。
时间仿佛静止。
连风都停了。
废墟中,唯有两人相拥,站在光柱中心,像风暴中唯一的岸。
可就在众人以为终结之时——
一阵低沉笛音,悠悠响起。
不是沈妩吹的。
不是废墟中任何一人发出的。
而是自远方,自京城方向,自极夜子时的尽头,传来第一声《烬火调》的终章。
音不高,却穿透千山万水,直抵识海。
沈妩猛地抬头,心口碎玉剧烈跳动,几乎要裂开。
她认得这音。
残音先知的笛音,是哀;她的笛音,是恨;萧惊寒的哼唱,是痛。
可这一声——
是掌控。
是统御。
是命令万音臣服的威压。
远处,钟声响起。
一下,又一下。
十二响,极夜子时正刻。
镜头拉远。
京城,朱雀门外,大雪纷飞。
萧景琰立于城楼下,玄袍染雪,身形清瘦如竹。他低头,从雪中拾起半截染血玉笛——正是当年沈妩在红梅别院折断的那一支。
他凝视玉笛,指尖轻抚裂痕,仿佛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后,他将玉笛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音出。
不高,不响。
可整座皇城的地基,微微一颤。
天空之上,星轨缓缓偏移。北斗第七星黯淡,紫微帝星微晃。群星如棋,悄然易位。
他闭眼,唇角微扬,低语:“烬火归位,天下将易主。这一局……我等了三十年。”
雪花落在他肩头,融成血水,顺着袖口流下。
镜头缓缓上移。
朱雀门匾额在雪中模糊,唯有“景”字一角,被一滴血染得猩红,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