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擂台上,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江湖青年之间的比试,与其说是比试,今日更像是各门派之间向己方实力展示实力的一次角力。
而在昨日便已向雪月城投诚的各大门派,则抓住这次机会,尽力向雪月城的少城主展示自己的能力。
或许是因为有了这重靠山,心底踏实了。
昨日还在点到为止、讲究风度的各大门派,今日仿佛撕下了一层温情的面纱。刀剑出鞘的嗡鸣,内劲碰撞的闷响,都带着一股更为真实、甚至凌厉的寒意。
没有了冗长的客套和招式名称的报幕。登台的双方,往往只是一个眼神交汇,或者干脆连眼神都省了,身形便已如离弦之箭,撞在一起!
擂台之上,以练拳开宗立派的某掌门,一拳拦便震碎了对手的铁锤,身形快如闪电,又是一拳将人打下了擂台。

好拳法!

不想江湖之中,竟还有此等高手。
反观那使锤的江湖客,输得可不止一星半点的惨,据说他还是他们门派最强的长老。

就这还最强?莫不是他自己给自己封的吧?这样的门派?是怎么在江湖上立足的?

他所在的这个门派呢,几十年前是倒卖官粮的一伙贼寇,后来啊,他们的据点被朝廷端了,按规矩,他们这伙流寇是要被处斩的。但是他们当初救下了一名刀客,那刀客为了报恩,便带着他们到江湖上自立门派。
作为尹落霞的徒弟,洛明轩对于江湖上的一些八卦还是很熟悉的,尤其是这些叫不出名字,但在江湖上也颇具影响力的小门派都是怎么发家的。
而听了洛明轩的一通解释,雷无桀嘴巴张得老大。

倒卖军粮?
他一个不懂朝廷大事的人都知道,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好吗?军队动辄数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这么多粮食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偏偏有人以此谋生,万一朝廷再拿不出那么多粮食送到边境给军队,那岂不是要死更多人?
偏偏这种人还有人护,在江湖上自立门户,有了门派和传承。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江湖上不会都是这种人吧?
虽说江湖人崇尚自由,但这种触犯国法的行为,终究是令人感到不齿。

江湖不都是这样的吗?有资质的,固然可以通过习武在江湖上立足,可那些没本事的,自然就得想一些奇技淫巧。就比如现在上场的这位,就是以偷盗发家。他的师祖,甚至还偷过国库的粮。

再比如我和我师傅,靠的是赌术,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啊,像唐门、雷家堡以及咱们雪月城,跟他们这些下九流的门派不一样。
真一样的话,司空千落跟雷无桀也不会露出这般惊讶的表情了。
擂台上的比武还在继续,然而几个少年却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这些下九流的,一定要和咱们江湖扯上关系吗?就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
他们自幼受到的教育本就是平心而动的自在,但自幼生长的环境,让他们对眼前这些人的手段天然有着排斥。
他们是江湖客,也非真正意义上的江湖人。
尤其是在遇到萧楚河之后,自诩名门正派的他们,面对这样公然挑衅朝廷的行为更是嫌弃得不行。
这简直就是拉低了江湖人的名声。
“司空姑娘,你出身名门大派,自幼习武,生活上从未受到过任何挫磨,你自然不懂,因为没钱而看着家人被活活饿死,是一种什么滋味。”
说话的是一名刚从擂台上被打下来的中年男子。
也是巧,他跌下擂台的位置,距离司空千落很近,也恰好听到了几个年轻人的这番言论。
“你现在觉得,那些在江湖上靠着不入流手段开宗立派的人可耻,可他们的师父师祖们,正是因为要活下去,才有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那中年男子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嘴角有血丝渗出。
他看着司空千落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初显英气的脸,眼神复杂,有自嘲,有不甘,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我爹娘就是种田的,老实巴交。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说好的赈灾粮,一层层扒皮下来,到我们手里,一人一天分不到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沙哑,周围擂台的喧嚣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娘饿死了,我爹带着我去城里讨饭,被人当狗一样打出来。实在没办法,我爹偷了粮铺半袋发霉的麸皮……被抓了,吊在城门口打了三天,活活打死了。那年,我八岁。”
司空千落和雷无桀都愣住了,看着他平静地述说着惨痛的往事,喉咙发紧。
“后来,我快饿死了,是一个老乞丐把我捡了,给了我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饼。他教我怎么从狗嘴里抢食,怎么在垃圾堆里翻能吃的东西,怎么……偷。”
“再后来,我遇到了我师父,就是你们口中那个‘靠偷盗发家的门派祖师之一’。他看中我手快,眼神活,收我入门。他教我武功,也教我怎么借富不仁的财主家的东西,怎么避开官府的眼线。我们用‘借’来的钱,养活了山下好几个村子的孤儿寡妇。我们也‘借’过官仓的粮,但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分给那年冬天差点冻死饿死的流民。”
他抬起头,看着司空千落。
“司空姑娘,你觉得我们可耻。是,我也觉得偷东西不光彩。但我们不偷,山下那些村子的人就会死。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不会多看他们一眼。朝廷的律法?呵,律法能变出粮食来吗?能让我爹娘活过来吗?”
“至于刚才台上那位靠倒卖军粮发家的……”
中年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他们该死。可你知道最早那批倒卖军粮的,是谁吗?是当时负责押运粮草的军官!他们克扣了军粮,转手卖给我们这些‘贼寇’,换了银子揣进自己腰包。我们不去买,他们也能找到别的买家,那些粮食照样到不了边疆将士的锅里。后来事发,朝廷要砍头,那些军官有门路的跑了,没门路的被推出来顶罪,而我们这些‘买’了粮的,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流寇’。”
“江湖收留了我们,因为江湖……至少有时候,不那么讲王法,更讲活着。”
他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还有些摇晃。
“那位带着我们自立门户的刀客前辈,他报的不是救命的恩,是看不过去,是不忍心。他觉得,我们这些人,只是想活下去,罪不至死,也不该被这世道逼得没有活路。”
他看着司空千落和雷无桀震惊、迷茫、又隐隐有些动容的眼神,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在你们这些名门子弟眼里,我们这些人的手段上不得台面,是江湖的污点。我不辩解。但请你们也想想,若这世道能让所有人都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病了有钱治,冤了有处说……谁愿意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干这些刀头舔血、被人戳脊梁骨的勾当?谁又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学的不是圣贤书,而是怎么偷、怎么抢、怎么在绝境里挣命?”
他最后看了一眼擂台上那些正在拼斗的、出身各异的人们,转身,慢慢走向人群外围,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江湖……从来就不是只有雪月城的明月,唐门的暗器,雷家堡的霹雳子。更多的,是我们这样的泥泞和杂草。我们可能不光彩,但我们……也是江湖。”
声音消散在风中。
司空千落握着银枪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雷无桀脸上的兴奋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怔忡和一丝茫然。洛明轩也收起了那副讲八卦的轻松表情,沉默地看着那中年男人离去的方向。
擂台上,激烈的打斗还在继续。一个出身微寒、剑法却凌厉无比的剑客,正与一个锦衣华服离男子缠斗。剑客眼神凶狠,剑剑搏命,反观那世家男子则显得有些慌乱,频频后退。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江湖的上层,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都是光明、侠义、快意恩仇。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更多江湖人的生活。
司空千落想到昨日那些前仆后继登门,非要见自己一面的那些出身小门小派,甚至四海为家的江湖客。
雪月城的少城主陷入了深刻的思索当中,这时,雷无桀忽然开口。

他说的话……听着是挺惨的。饿肚子,看着爹娘死,没活路……这些,都很可怜。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单纯的困惑。

但如果他们只是想为了吃饱饭,抢一块地来种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跑到英雄宴上比武?赢了又不给银子,又不发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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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傻呀,种地得花多长时间?哪有偷的快呀?就好比你在赌坊一天能赢一万两,你还会乖乖去做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