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雪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这个姚夕果然有问题。
僻静的院落内,月光如水洒满庭院,为那道临窗抚琴的身影,镀上了几缕缥缈出尘的仙气。姬雪蹙眉而立,向萧楚河细细叙述着白日擂台上,姚夕与聂文渊那场出人意料的比斗。
萧楚河虽身在当场,但目不能视,通过姬雪的描述,再结合当时耳中所闻的声响,已在脑海中大致复原了白日擂台上的交锋经过。
萧楚河所以姚夕是在聂文渊使出最强一击之前,抢先出手将他打出了擂台。
姬雪是,但这实在不合常理。江湖高手催动绝招,向来从无被中途打断的先例。
萧楚河没有先例,不代表做不到。或许只是从前,从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想过而已。
要施展出压箱底的绝技,势必先要调动周身内力流转蓄力。若能精准抓住这个间隙出手打断,胜负便早已毫无悬念。
只是此事极难。对于寻常武者而言,他们只能感知自身内力运转,除非有人近身出手,否则根本无从察觉对方如何调息、如何聚气。
可姚夕的应对,却仿佛能提前洞悉一切,精准掐住了最关键的时机。
萧楚河一时也想不通其中关窍,只能暂且归为——这又是源自天外天的奇特武学路数。
姬雪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萧楚河听你这话,是在疑心姚夕会对我不利?
姬雪她的双亲皆因你的算计而死,她不可能不恨你。
萧楚河她若真的在意自己的父母,便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眸子,静静凝望着天边一轮清辉冷月。可在隔墙偷听的姚夕看来,那双眼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屏障,径直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几分洞彻人心的锐利。
手中茶杯骤然滑落,姚夕身形一晃,险些从椅上摔落下去。
姚夕难道是我的表演出了岔子?
姚夕在心中反复回想自遇见男主以来的一言一行,自认并无半分破绽。那时的她,分明是一副双亲尽失、无依无靠,却仍强撑着不肯示弱的孤女模样。
这般人设最是容易惹人怜惜,虽说最后并未从男主那里讨得半分心疼,可姚夕自问,自己演得已是极为真切。
姬雪可她当时看上去并无任何破绽。
萧楚河表面上确实无懈可击,只是——你会对间接害死至亲之人,摆出那般平和的脸色吗?反正我做不到。
萧楚河一个自幼生长在冰原之上,被父母捧在掌心宠爱的孩子,对双亲必然有着极深的依赖。这份日积月累的依恋,在父母离世之后,本该化作刻骨怨恨。她释怀得太快,太刻意,倒像是演出来的。
姬雪她在雪月城也待了许久,
屏幕另一端的姚夕下意识跟着点头,心中腹诽:可不是嘛。为了取信于男主,她刻意在雪月城营造出一种循序渐进的模样,在同伴的陪伴下,一点点走出丧亲之痛。
为了演好这出戏,她几乎倾尽了全身演技,衣食住行、言谈举止,无论男主是否在视线之内,她都演得全情投入,险些连自己都信了这场戏。
可如今才得知,男主从一开始就未曾相信过半分。
那这就尴尬了。
萧楚河我也只是猜测。毕竟,不说旁人,单说我自己,即便父皇如今尚在,对造成四年前那场变故的人,我依旧会心存怨怼。
推己及人,萧楚河始终觉得,姚夕走出来的速度,实在太过反常。
萧楚河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本就不甚在意。萍水相逢,各有隐瞒,本就是常事。她懂得藏拙,我反倒松了口气,至少不会因我们之间的恩怨,无端连累到她。
姬雪你就不担心她与赤王联手?
萧楚河不会。
这个答案,萧楚河说得无比果断。
即便他恰好猜中了几分真相,姚夕在心中还是忍不住想:那可未必。
男主,你未免太过自信。并非所有人都要围着你打转,尤其是我这种一心只想脱身的人。
姬雪为何如此确定?
萧楚河老七若见到姚夕,定会想方设法将人扣在身边。而留住一个女子最惯用的手段,无非那几样。姚夕不会应允,道不同,本就不相为谋。
姬雪你不是说她的言行举止都是装出来的吗?
萧楚河不错。外在言行可以伪装,可刻在骨血里的性子,是经年累月养成的。姚夕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稳平淡的普通人生活。
他指尖随意拨弄琴弦,流淌出的旋律清越悦耳。可这段琴音穿过院墙,与萧楚河那番话一同撞进姚夕心底,久久不散。
普通人的生活。
自从踏上快穿之路、接下一个个任务以来,姚夕每日所想,不是如何完成攻略,便是如何趁机摸鱼偷懒,整日与系统斗智斗勇。走过一个又一个世界,这般日子几乎已成了本能习惯。
可她最初,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又一个世界接踵而至,一次比一次艰难的任务压在肩头,让她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余地。
即便后来攻略任务做得愈发得心应手,姚夕也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直到来到这个世界,她主动放弃攻略任务,不惜赔付巨额积分,也正是这份难得的停留,让她久违地想起了绑定系统之前,那份简单安稳的日常。
她其实并不喜欢下厨,只是任务所需,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至于自己真正喜欢什么,走过这么多世界,连姚夕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上大学时,她曾梦想成为一名音乐家。后来穿越到一个小世界,她也真的站上舞台,成了万众瞩目的音乐家。可那场任务圆满结束、成功攻略男主之后,她却再也提不起对音乐的半分喜爱。
曾经在某个小世界,姚夕的身份是名动京华的乐伎,任务目标是攻略那位权倾朝野、性情阴鸷偏执的病娇侯爷。
那人占有欲极强,近乎疯狂,将她囚于深宅大院,只许她为自己一人抚琴、一人歌唱。从晨光微熹直到夜幕深沉,琴弦磨得指尖破皮出血,嗓音唱到干涩沙哑,她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只要琴声稍停,那人便会攥紧她的手腕,眼底翻涌着戾气与偏执,一遍遍逼问她是不是想逃、是不是想离开他身边。
姚夕不敢停,也不能停。她依照系统的指示,用温柔曲调安抚他的疯癫,用婉转歌声软化他的阴鸷,日复一日,将所有真实情绪都藏在音律之中,演尽深情与顺从。
直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刻,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攻略成功。
她几乎是立刻松开手,将琴扔在一旁。指尖还带着未干的血痕与琴弦留下的薄茧,心中却再也没有半分触碰乐器的念头。那些曾经被她视作热爱与梦想的旋律,在无休止的逼迫与表演里,早已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音乐,从心头挚爱,彻底变成了困住她的枷锁。
自那以后,走过万千世界,她再也没有主动碰过琴,也未曾再真心实意地唱过一首歌。
类似的经历还有太多太多。一个个世界走下来,姚夕对那些所谓的剧情男主,早已从最初的好奇与兴致,变成了如今的麻木与疏离。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让她清醒意识到,这些人并非真正活着的人,不过是一堆按固定程序运行、被人设框死的纸片人罢了。
可遇见萧楚河之后,他一次又一次不按套路出牌,跳出既定剧情的桎梏,让姚夕久违地感受到了独属于鲜活之人的意识与灵魂。
他是真正的人,有自己的思想、判断与喜怒,而非从前那些只会沿着设定行走的傀儡。
而这,也正是姚夕想要留在萧楚河身边的真正缘由。跟在一个真正的人身边,她才能一点点找回,自己身为“人”的知觉与温度。
“宿主,你的情绪波动过大,请注意稳定心神。”
姚夕我若是连一点属于自己的情绪都没有,那才真要被同化成没有灵魂的纸片人了。
姚夕抬手轻点面前的虚拟屏幕,几番操作之后,桌面上凭空多出一张素纸与一支毛笔。
她执起笔,沉吟片刻,落笔写下三个字。
辞职信。
字迹刚落,系统瞬间发出一阵尖锐爆鸣,这一次不再是往日冰冷刻板的机械音,反倒带上了几分近乎人性化的惊慌失措。
“宿主,你不要我了吗?好好的写辞职信做什么呀?”
姚夕以我的任务资历,早就可以辞职了。之前只是那些世界我都不喜欢,不愿一直困在其中。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看中了这个世界,所以我要留下。
“就因为一个看似觉醒的男主?你这般做法,和那些你从前吐槽过、为了男人放弃前程的恋爱脑,又有什么区别?”
姚夕可这份‘事业’,我做得并不开心。
“不开心可以申请休假!”
好不容易才绑定到一个次次任务都能刷满评分、从不出错的优质宿主,系统实在不愿轻易解绑。于是接下来一整晚,系统都在绞尽脑汁苦苦挽留,甚至主动提出,休假所需扣除的积分,全部由它代为承担。
姚夕略微思索,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
毕竟人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天地广阔,万一日后遇上更合心意的选择呢?
做人做事,凡事留一线,总归不会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