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萧若瑾睡得不是很好。
事实上,他这段时间就没睡好过。
每天醒来第一句就是问自己宝贝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还没有收到公子的消息,不过外面倒是有另外一位殿下。
时间回到清早,他刚打开大门就看到门口跪着两个人。
一个不认识,另一个却是熟得不能再熟。
而两人无缘无故出现在大门口,一定跟自家公子脱不了关系。
楚静安将事情汇报给萧若瑾。

是七皇子,还有一个人不认识,不过他们既然来到此处,一定就是公子的意思了,陛下是否要见一见他们?
萧若瑾挥挥手,示意把人带进来。
不管怎么样,能从他们嘴里得知楚河的消息,这人就不白见。
大门口先是传来了一阵喝骂声,在楚静安一声得罪之后,骂声戛然而止。
萧若瑾不由蹙眉,四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老七的长相随了娘,很好看。但这脾气却是一点都不像自己,反倒是跟记忆里某个他极为讨厌的人像了个十成十。
如果不是……他都怀疑老七是亲王和易文君生的了。
萧羽此刻还在楚静安手中不断挣扎着,他没有开口,光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感受到他骂得有多凶。
外面天寒地冻,进入竹舍内,却是温暖如春,然而,当目光触及主位之上姿态随意却不失威严的帝王之时,萧羽的腿瞬间就软了。
楚静安适时解开了对方的哑穴,一声颤抖的父皇自少年唇齿间溢出,随后便是长达数个呼吸的安静。
你问为什么安静?因为在那一声父皇之后,紧接着的就是……

你怎么没死啊?

……
草率了,早知道就应该一直让他当哑巴。
萧羽身边的马贼倒是不像他那般口无遮拦,只见他的眼珠转了转,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一般,眼中猝然闪过一抹亮光。
日月德帝死了,那么所有人都有机会。可若他活着,那么这天下最后只会有一个选择。
天下皆知,明德帝对永安王极尽宠爱,正宫嫡出,是被帝王亲手教养着长大的,朝野上下都默认的皇位继承人。
他撑腰的人还活着,即便他如今不在天启城,可如今仍旧是明德年间,明德帝还在,那他就是皇帝!
想明白了这些,那马贼头领便不再犹豫,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砖上。
“陛下,我招,我都招!”
即便此刻未着龙袍,但那常年身为上位者的气势,却依然存在,帝王审视的目光轻轻落在马贼头领身上,没有开口,那马贼头领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前后经过说了个清清楚楚。
马贼头领还非常有心机地着重强调了自己身旁这位七皇子,是如何在言语上羞辱永安王的。
如果不是声音不允许,他甚至都不介意自己学一段。
毕竟,皇帝陛下的怒火只会落在七皇子身上,而自己则是替永安王抱不平的证人。
“陛下,您是不知道啊!永安王殿下当时脸色白得都吓人,可他仍旧念着兄弟情谊,未对七皇子下手,只将他送到了您这里,由您处置。陛下呀,您可一定要为永安王殿下做主啊!”
楚静安稀奇地看着这马贼头领,总觉得替主子鸣冤这种事,应该由自己这个伴读太监来做更合适一点!
他索性也跪下了。

还请陛下为公子做主啊。我们公子从来没有得罪过七皇子,却要被如此侮辱!身为奴才,我实在是替我家公子感到不平!
马贼头领眼看有人抢戏,嚎得更大声了。
楚晚舒瞅着眼前的这场闹剧,小丫头默默蹭到了皇帝爷爷身边,递过去一包瓜子。

皇帝爷爷,吃点嘛?
毕竟以她的经验,这俩还能再演一会,足够皇帝爷爷先垫垫肚子了。
萧若瑾平接过小丫头递过来的瓜子,拈起一颗在手中搓了搓,然后那小小的瓜子便径直打在了萧羽脑袋上。
力道不重,萧羽的身体却是狠狠颤了一下。

父……父皇……儿臣冤枉,是这两个奴才,他们冤枉儿臣啊!父皇您别信!

你在稷下学宫念的书,都被你用来攻诘自己的兄弟了,是吗?
语气很平静,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却让萧羽遍体生寒。
他若早知道父皇没死,他怎么敢如此?
当初众目睽睽之下,父皇自绝经脉,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活着?
萧羽也好,天下人也罢,谁都没有想过萧若瑾还能活着。
偏偏他就是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楚河。
看着被楚河送来的人,在马贼看来,永安王是要借他的口说出心中的委屈,所以他不遗余力地扮演着替永安王叫屈的角色。
但萧若瑾知道,楚河将老七送来,并不是为了诉说委屈,是给他送了一个可以差遣的人手。
老七虽说有些事混账了些,可在眼下的局势面前,他们会是天生的同盟。
若萧若瑾想回到天启城,萧羽绝对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
萧若瑾有预感,老七不会是最后一个来到这里的皇子,在之后的日子里,一定还会有其他人来到此地,他们会听他的差遣,会成为他返回天启城最好的助力。
苏醒之际,他没有见到楚河,更是没有同对方说过一句话,但此刻独属于父子之间的默契,却让他清晰地明白了楚河的意思。
楚河尊重他所有的选择,并且会在他做出选择之后,竭尽全力地帮他。
他在用行动传达他的立场与选择。
现在,就轮到萧若瑾做选择了。
清晨,当马车内的众人悠悠转醒之时,马车已经在路上走了好一会了。
雷无桀罕见地架起了马车,而本该在外面跑马的另外两人,此刻一个躺在床榻上,另一个则坐在榻边眉头紧蹙。

发生了什么?

我不通医术,但他这脉象……
无心欲言又止,随后干脆让开了位置给唐莲。
出身唐门的雪月城大弟子,于医术一道不能说登峰造极,但也能算得上一个合格的大夫。
唐莲的手刚搭上萧瑟纤瘦的手腕,整个人就是一愣。
这脉象!
他又重新把了一遍,又像是不可置信一般,换了一只手重新把脉。
难得见向来沉稳的唐莲如此模样,司空千落率先问出了众人心底的疑惑。

大师兄,萧瑟生了什么病?

他……
唐莲开口,却只说出一个字,便停住了。
他的手又忙贴上了那脉搏,感受着那一下比一下弱的脉动,那脉象越来越弱,越来越慢,仿佛……

怎么会?

什么病你倒是说呀!

这脉象,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
无心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但紧随其后的便是沉默。小和尚难得不笑,只沉默地站着,这让刚刚苏醒的萧瑟有些不太习惯。
干嘛苦丧着一张脸?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他开口,声音有气无力,身子顺势便要坐起来,却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又按了回去。

雷无桀之前跟我说,你骗他说你身患重病,原来是真的。
平时萧瑟都是一副慵懒中带点狡猾的模样,半点不像是个将死之人。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说话从来一诺千金,我也从来不屑跟别人说谎。

天之骄子永安王,要做什么,都是直来直去的,没有那个说谎的必要。
眼见那一双双看向自己,或不可置信、或痛心等各种各样复杂但都很不高兴的眼睛,萧瑟有心想要活跃一下气氛。
不过是脉象上弱了一点罢了,想当初,我家店小二给我请了个城中最好的大夫,那大夫直接断定我活不过三天,可是三天之后,我亲自去到他的药铺,请他喝了一坛酒,自那之后那老大夫隔三差五就跑我那客栈去,看看我死了没。

拨开按在自己胸前的手,萧瑟慵懒地翻了个身,将自己的手腕主动凑到了唐莲面前。
不如打个赌,看看我十天之后还活着没。我赢了,之前的路费翻倍;我输了,之前的路费你就翻十倍烧给我。

众人……

你还真是一点亏也不吃。
原本挺悲伤的气氛,被他一番话弄得大家也悲伤不起来了。
无心看着在床榻上自顾自调整姿势,整个人慵懒又金贵的永安王殿下,难得正经地开口。

不如我带你去找我师父吧?
他手上有师父的佛珠,要知道,老和尚可不会随意送别人佛珠,能被他送的,那可都是有缘之人。既然有缘,想必能救一命。

还是先去雪月城找我阿爹吧!
还是应付了眼下的危险再说吧。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下一刻,马车便停了下来。
紧接着,雷无桀熟悉的大嗓门便传入了马车内,连带着还有霹雳子爆炸的声音。

这条大路又不是你家的,我们爱往哪走往哪走,再不走的话,别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