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疑云

秋雨连下了三日，王府的青石板路被浇得油亮，倒映着廊下宫灯昏黄的光晕。沈微婉坐在书房的窗边，听着雨打芭蕉的声响，指尖在一卷《春秋》上悬停——这卷书的批注笔法，竟与父亲当年的字迹有三分相似，让她心头泛起一阵涩意。

“还在看？”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雨后的清寒。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肩胛处的伤口已拆线，却仍未完全愈合，动作间带着些微滞涩。

沈微婉合上书卷起身：“回王爷，这卷书批注颇为精妙，多看了会儿。”

萧玦走到案前，目光扫过书页上的批注，眸色沉了沉：“你看得懂？”

“略懂些皮毛。”她垂下眼，掩去其中的波澜。这些批注里藏着些隐晦的典故，分明是沈家独有的解读方式，为何会出现在萧玦的藏书里？

“呵，”萧玦轻笑一声，不知信了几分，“柳侧妃送来些新制的桂花糕，你拿去吃吧。”他指了指案上的食盒，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微婉瞥见食盒上精致的雕花，想起前几日柳氏的敌意，心头警铃暗响。她刚要推辞，却见萧玦已转身走向内室，只留下一句：“本王在里间处理公文，有事便叫你。”

食盒敞着口，桂花的甜香混着雨气飘过来，甜得有些发腻。沈微婉犹豫片刻，取了块糕点放在鼻尖轻嗅——果然，除了桂花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杏仁苦味，是微量的巴豆粉，虽不足以致命，却足够让人在重要场合出丑。

她将糕点放回盒中，正欲找借口将食盒送走，忽听内室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夹杂着纸张散落的声响。沈微婉心头一紧，推门进去时，见萧玦正扶着桌沿弯腰喘息，脸色苍白如纸，肩胛处的衣料已被冷汗浸得发暗。

“王爷？”她快步上前，伸手想探他的脉搏，却被他猛地挥开。

“出去。”萧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额角的青筋因疼痛突突直跳。

“您伤口怕是发炎了。”沈微婉不顾他的抗拒，强行按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时，心中一震——脉象浮数紊乱，分明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

她抬头时，撞进他带着怒意的眼眸，却在那怒意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民女曾学过外伤调理之法，让我看看。”她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带着医者的本能。

萧玦盯着她看了半晌，不知是高热让他失了力气，还是被她眼中的坚定打动，终是松了手。

沈微婉解开他的衣襟，看到伤口处红肿流脓，眉头不由得蹙起。她取来随身携带的药囊，拿出烈酒消毒的小刀，又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动作时，发梢的水珠滴落在他的锁骨处，萧玦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再动。

“忍着些。”她轻声道，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忽然想起那日祭祀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时她只当是错觉，此刻却觉得，这具冷硬的躯壳下，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忍。

处理完伤口，她起身想去煎药，却被萧玦抓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高热的温度，眼神却异常清明：“那糕点，你为何不吃？”

沈微婉一怔，如实道：“里面加了巴豆粉。”

萧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松开手，声音沙哑：“柳氏那边，本王会处理。你……留下照看。”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棂，像在诉说着什么。沈微婉坐在外间的矮凳上，听着内室传来的浅眠呼吸声，心头一片纷乱。这个男人，是她的仇人，却又屡次在暗中护她；她恨他入骨，却在他脆弱时，无法置之不理。

夜过半，她起身添灯，忽见内室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凑近看时，见萧玦正蹙眉呓语，口中模糊地念着“……不是我……信我……”

那声音低哑破碎，像困在深渊里的求救。沈微婉站在床边，看着他因高热而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十年来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仿佛要将这王府的秘密，都冲刷进无尽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