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希那点被胡芊芊激发出来的、混合着自卑与不安的小情绪,被张真源那句石破天惊(且疑似口误)的“王后”和后续别扭的“点心重做、茶重沏”给搅得七零八落。虽然心还是跳得厉害,脸颊耳根持续发烫,但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和……底气?
他说狐狸精只是皮囊,说公主身份不稀奇,甚至……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把她放在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即使是口误)去比较?
林鹿希几乎是飘着回到自己小屋的,重做点心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认认真真地调整了蜜露薯的比例,仔细过滤了花茶,甚至还鼓起勇气,在那碟新做的、晶莹剔透的薯糕上,用细细的竹签蘸着蜂蜜,歪歪扭扭地画了个……简笔画兔子头。
当她再次端着这份“精心改良”的茶点回到凝华殿时,张真源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玉简,而是一枚流转着淡淡青光的玉符,似乎在读取什么信息。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她。
林鹿希这次没有躲闪,虽然脸颊微红,但还是努力抬着头,将碟子轻轻放在他手边。那只憨态可掬的蜂蜜兔子头正对着他。
张真源的目光落在那个幼稚的图案上,停顿了大约一息。然后,他放下玉符,拿起一块薯糕,咬了一口。
甜度正好,软糯适中。
他没评价味道,只是咽下后,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兔子头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画工,”他语气平淡,“有待精进。”
林鹿希脸更红了,小声嘟囔:“下次……下次我练练……”
张真源没再接话,又吃了一块糕点,喝了她重新沏的茶,这才道:“尚可。”
这便是极高的评价了。林鹿希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头,抿着嘴笑了。
见她笑了,张真源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才缓缓散去。他重新拿起那枚青色玉符,指尖微微用力,玉符化作光点消散。
“胡芊芊,”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三日后启程回青丘。”
林鹿希一愣。这么快?谈判不是还没结束吗?
张真源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道:“灵矿之事,细节已定。余下的,长老们自会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漠然,“她留在这里,无用,且碍眼。”
碍眼?林鹿希心里微微一跳。是因为……他觉得胡芊芊碍了她的眼,还是……碍了他自己的眼?
没等她细想,张真源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窄袖玄衣,身姿挺拔,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明晚宫中有宴,庆贺矿约达成。”他垂眸看着她,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她的身影,“你随侍。”
宫宴?随侍?林鹿希心里打起鼓。那种正式场合,高朋满座,各方妖族头面人物齐聚,她一个身份尴尬的小侍女……合适吗?胡芊芊肯定也在场。
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张真源抬手,不是碰她,而是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她颈间那枚合体玉佩的丝绦,动作带着一丝不经意的亲昵。
“戴着它,”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跟紧我。”
林鹿希攥紧了手指,点了点头。有他在,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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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栖龙山大殿华灯初上,难得的热闹。妖族不似人族讲究繁文缛节,但该有的礼数和排场一样不缺。大殿开阔,穹顶高悬夜明珠,墙壁上古老的图腾在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威严。两侧案几排列整齐,灵果佳肴,美酒飘香。受邀前来的,除了青丘使团,还有与栖龙山交好的几位妖族首领及其亲随,以及栖龙山本部的重臣将领。
张真源高坐主位,玄衣王袍,墨玉冠冕,神色淡漠,威仪天成。胡芊芊作为青丘公主,坐在左下首最尊贵的客位,今日她换了一身更加华贵的绛紫色宫装,云鬓花颜,光彩照人,言笑间眼波流转,吸引了不少目光。她似乎心情不错,与邻座的妖族首领谈笑风生,偶尔目光扫向王座,带着恰到好处的倾慕与矜持。
林鹿希则穿着一身比平日稍整齐些的淡青色侍女衣裙,低着头,紧紧跟在张真源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不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颈间那枚与蛇王陛下腰间玉佩如出一辙(只是多了点“装饰”)的墨玉上。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能盯着张真源袍角上精致的暗纹,努力降低存在感。
宴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胡芊芊在一曲歌舞罢后,盈盈起身,手持玉杯,向着王座方向微微欠身。
“蛇王陛下,”她的声音清越动听,带着狐族特有的柔媚,“此次青丘与栖龙山能顺利定约,全赖陛下英明决断与栖龙山诸位鼎力相助。芊芊代家父与青丘,敬陛下一杯,愿两族情谊,如这栖龙山峦,亘古长青。”
她举起酒杯,目光盈盈望向张真源,笑容明媚,姿态优雅,引得殿内不少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张真源端坐未动,只是略一抬手,示意身旁侍从斟酒。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并未起身,只淡淡道:“公主客气。互利之事,自当如此。”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疏离。
胡芊芊笑容不变,也仰头饮尽。放下酒杯,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眼波一转,仿佛刚注意到张真源身侧那个一直垂着头的淡青色身影,以及她颈间那枚格外显眼的玉佩。
“这位便是陛下身边那位……颇为得力的侍女吧?”胡芊芊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前几日似乎也见过,甚是灵秀可人。” 她说着,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目光在林鹿希低垂的脸上和那玉佩上流转,“这玉佩……倒是别致,与陛下所佩,似乎颇有渊源?”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喧闹的气氛微微一滞。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到了林鹿希身上。谁都知道这狐族公主问的是什么意思。一个侍女,戴着与蛇王信物相似(甚至可能相关)的玉佩,这本就极不寻常。胡芊芊此刻当众点出,无异于将林鹿希架在火上烤,逼着张真源给出一个说法——是默许这种曖昧,还是澄清关系?
林鹿希身体瞬间僵直,头垂得更低,耳朵在发丝间(她今日没戴帽子)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脸颊血色褪尽。她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刺得她无所适从。
王座上,张真源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看胡芊芊,也没有看林鹿希,只是用那双冰冷无波的暗金色竖瞳,淡淡扫过殿中众妖。被他目光扫过的妖族,无论地位高低,都下意识地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
殿内落针可闻。
然后,张真源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她不是侍女。”
五个字,平淡无奇,却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
胡芊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众妖族更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不是侍女?那是什么?
张真源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平板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林鹿希,是本王亲自选定、唯一的王后人选。”
“哗——!”
尽管极力压抑,殿中还是响起了一片无法抑制的低声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王后!蛇王亲口承认的王后人选!而且是在这种场合,当着青丘公主和各方势力的面!
胡芊芊的脸色彻底变了,一阵青一阵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怎么也没想到,张真源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宣告,甚至……用这种方式,彻底堵死了她所有可能的念想和试探!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鹿希更是如同被雷劈中,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真源冷峻的侧脸。王后……人选?他……他昨天说的,不是口误?他……当众说了出来?
张真源说完,才仿佛终于“想起”身边还有个人。他微微侧头,看向已经完全傻掉的林鹿希,伸出手。
不是拉她的手,而是直接将她揽到了自己身侧,让她紧挨着自己坐下——那是仅次于王座主位、本该空置的席位!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是一个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态。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微微颤抖的后背上,带着微凉的、却无比坚定的力量。
然后,他才重新抬眼,看向脸色难看的胡芊芊,以及殿中神色各异的众妖,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这玉佩,”他另一只手随意地拿起自己腰间那枚墨玉主佩,指尖在其上那块小小的、洁白的“镶嵌”处轻轻一点,两块玉同时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气息相连,“本就是一体。本王之物,自然该由本王未来王后保管。”
未来王后!保管信物!
这下,连最后一点疑虑都没有了。这不是什么曖昧的赏赐或偏爱,这是名正言顺的归属宣告!
胡芊芊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看着被张真源护在身侧、依旧有些懵懂茫然、却因为他的举动而渐渐恢复血色的林鹿希,看着她颈间那枚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玉佩,心头涌上巨大的难堪和愤恨。她堂堂青丘公主,竟然输给了这样一只毫不起眼、弱小不堪的兔子精!
但她也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张真源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对着张真源和林鹿希(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林鹿希)的方向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是芊芊失礼了。恭喜蛇王陛下,觅得良配。”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殿内其他妖族也纷纷反应过来,不管心里如何震惊、不解或揣测,面上都迅速堆起笑容,举杯向着王座方向恭贺:
“恭喜王上!”
“贺喜王上!”
“王上与王后娘娘,天作之合!”
恭贺声此起彼伏。张真源只是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冷淡。被他揽在怀里的林鹿希,则完全懵了,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他那句“唯一的王后人选”在轰鸣回响。
他……当众宣布了。
不是私下里的口误或玩笑。
是在这正式的场合,对着所有有头有脸的妖族,清晰无误地宣告了她的身份。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那个身份尴尬、战战兢兢的小侍女“林鹿希”。
她是栖龙山蛇王张真源亲口承认的、“唯一的王后人选”。
虽然只是“人选”,但出自他口,在这妖族世界里,已然与既定事实无异。
宴席后半程是如何进行的,林鹿希完全没了印象。她只记得自己被张真源牢牢揽在身边,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微凉的触感和沉稳的力量,是她混乱世界中唯一的支点。她不敢看任何人,只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张真源偶尔递到她唇边的、已经剥好皮的灵果,味同嚼蜡。
她能感觉到胡芊芊那边投来的、冰冷如刀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其他妖族或好奇、或探究、或敬畏的打量。但这一切,似乎都被张真源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强大而冰冷的气场隔绝在外。
直到宴席散去,宾客在复杂难言的气氛中陆续离开。胡芊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带着青丘使团匆匆告退,连表面的客套都维持得艰难。
大殿重新变得空旷。
张真源这才松开一直揽着林鹿希的手臂,站起身。
林鹿希也跟着慌忙站起来,却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
张真源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头看她。她小脸依旧红扑扑的,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
“吓到了?”他问,声音比刚才在众人面前,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林鹿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呆愣的模样。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张真源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牵起她的手,不再是隔着衣袖,而是直接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走,”他拉着她,转身朝殿后走去,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回去。”
林鹿希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穿过熟悉的回廊,走向凝华殿的方向。
夜风微凉,吹散了她脸上些许燥热。掌心传来他微凉的体温,和坚定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跳依旧很快,但那种慌乱无措,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踏实的感觉取代。
他当众宣告了。
用最直接、最不容反驳的方式,将她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打上了他的烙印。
从此,栖龙山的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
因为,她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依偎的、冰冷又温暖的怀抱。
王后人选……
林鹿希悄悄收紧了被他握住的手指,嘴角,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一个极轻、却无比真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