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的日子,像一潭逐渐凝滞的死水,缓慢得令人窒息,却又飞快地滑向不可知的深处。
谢晚棠的平静,成了一种更可怕的武器。他不抗争,不交流,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送进去的食物,他吃得极少,精致的三餐往往只动几筷子,便原样撤出。
人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物渐渐显得空荡,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脆弱的瓷白,眼底那点幽深的光,也日渐黯淡,最终只剩下两潭望不到底的空洞。
贺阑珊不常来,或许是不敢。每次来,都像一场无声的酷刑,他试图和谢晚棠说话,谈论外面的事情,贺氏的近况,甚至试图提起一些久远的、无关痛痒的往事。但谢晚棠从不回应,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仿佛贺阑珊只是房间里一抹令人厌烦的空气。
偶尔,贺阑珊会被这种彻底的漠视激怒,他会抓住谢晚棠的肩膀或手臂,逼他转过脸,看着自己。
可当他对上那双空茫的、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时,所有的怒火都会瞬间冻结,化作一种更深的、噬骨的恐慌和无力。
他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昂贵的衣饰,珍稀的古玩,甚至有一次,他捧来一株极其名贵的素心兰,花瓣洁白如玉,幽香沁人,他记得谢晚棠喜欢兰花。
他将那盆兰放在谢晚棠面前的矮几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说:“小叔叔,你看,这花……”
谢晚棠的目光,终于从窗外移开,落在那盆兰花上,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娇嫩的花瓣,而是端起旁边一杯微凉的水,手腕一倾。
半杯水,毫无预兆地,浇在了那盆素心兰的根茎处,水渍迅速洇开在昂贵的紫砂盆和地毯上。
贺阑珊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谢晚棠放下杯子,重新望向窗外。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那盆被冷水浇灌的素心兰,没过两天,便在无人照看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枯萎了,洁白的花瓣蜷缩发黄,如同一个被遗弃的、死去的梦。
贺阑珊再没带来任何活物。
他加大了看守的力度,换掉了几个他觉得不够谨慎的佣人,请了更专业的医生定期检查,医生的报告千篇一律:身体虚弱,营养不良,情绪极度低落,有严重的抑郁倾向,建议进行心理干预和增加户外活动。
心理医生来了两次,在谢晚棠那种绝对的、冰冷的沉默面前,无功而返。
户外活动?贺阑珊只允许谢晚棠在那小小的、四面高墙的庭院里,由至少两个人贴身“陪同”,散步十分钟。
谢晚棠每次都去,脚步虚浮,像一具被丝线牵引的偶人,对庭院里精心打理的花木视而不见,只是仰头,望着那一小片被高墙框住的、流动的云,或者偶尔飞过的、无法停留的鸟。
他的眼神,有时会让跟在后面的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不是渴望自由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深的、接近虚无的眺望,仿佛他的灵魂早已穿透了这有形的牢笼,飘向了某个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荒芜之地。
贺阑珊开始做噩梦,梦见砵兰街的雨夜,梦见父亲临终前的眼睛,梦见拍卖会上那枚冰冷的翡翠扳指,更多的时候,是梦见谢晚棠。
有时是南洋归来时打冷店里那缕微凉的发丝和耳后的触感,有时是码头仓库里那双空茫平静的眼睛,有时……是他蜷缩在这囚室的角落,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都会有种立刻驱车去九龙塘的冲动。
他想确认那个人还在,还呼吸着,哪怕是用那种令他心慌的、死寂的方式存在着。
但他往往只是坐起身,在黑暗里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寂静中明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他知道,去了也没用。他打不破那层坚冰,甚至可能让冰层下的死寂,蔓延得更快。
他觉得自己像抓住了一捧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而他甚至不知道,这沙原本是否愿意停留在他掌心。
权力的巅峰,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此刻都失去了滋味,贺氏在他手中蒸蒸日上,再无人敢置喙,可每当他坐在那间可以俯瞰众生的办公室里,感受到的却不是志得意满,而是一种庞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这空虚的源头,清晰而冰冷地指向九龙塘那栋别墅,那个被他亲手锁起来的人。
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用酒精填充夜晚,但无论醉得多厉害,第二天醒来,那种冰冷的缺失感依旧如影随形。
直到一个深夜,阿忠急电将他从一场无味的应酬中叫出。
“少爷,您最好过来一趟……谢先生他……不太好。”
贺阑珊的心猛地一沉,酒意瞬间清醒大半。“什么叫不太好?!”
“……他撞了头。不肯让医生靠近。”
贺阑珊几乎是飙车赶到九龙塘。冲上二楼,主卧的门开着,里面灯光大亮。两个看守手足无措地站在门边,家庭医生提着药箱,一脸为难。
谢晚棠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他穿着单薄的睡衣,黑发有些凌乱,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红肿,隐约渗着血丝。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双手抱着屈起的膝盖,身体微微蜷缩,是一个极其防御和脆弱的姿势。
地上,离他不远的地方,是那面原本挂在墙上的、装饰用的复古雕花铜镜,此刻镜面碎裂,碎片散落一地,显然,这就是凶器。
贺阑珊挥退其他人,一步步走过去,在谢晚棠面前蹲下。他闻到了极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谢晚棠身上那股日渐微弱的、清冷的气息。
“小叔叔……”贺阑珊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和紧绷。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伤处。
一直垂着头的谢晚棠,猛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受惊小兽般的惊悸。
贺阑珊的手僵在半空。
谢晚棠缓缓抬起头。额角的伤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惨白,但他的眼神……贺阑珊心头一颤。
那不再是空洞的漠然,而是一片涣散的、失焦的茫然,瞳孔微微放大,映着顶灯刺目的光,却什么也映不进去,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呼吸浅促。
他看了贺阑珊一眼,那眼神空荡荡的,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他极轻地、梦呓般地说了一句:“镜子……碎了。”
声音飘忽,带着孩童般的困惑,和一丝极深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贺阑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谢晚棠额角的伤,看着那涣散的眼神,看着这具曾经清冷强悍、如今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
一种灭顶的恐慌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忽然意识到,他锁住的,不仅仅是一个人。
他锁住的,是一盏正在无声无息、迅速熄灭的灯,而他,可能就是那阵最终吹熄灯芯的风。
他伸出手,这次不再迟疑,也无比轻柔,将颤抖的、冰冷的谢晚棠,小心翼翼地揽进了怀里。
谢晚棠没有挣扎,只是僵硬着,继续轻微地颤抖,额角红肿的皮肤,无意间蹭过贺阑珊的颈窝,带来一点湿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触感。
贺阑珊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已遍布裂痕的珍宝。他感觉到怀里单薄身躯的冰冷和细微战栗,感觉到那缓慢而微弱的心跳。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谢晚棠微凉凌乱的发丝间,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这座寂静的囚笼,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