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阑珊没有把谢晚棠交给警察。那晚码头仓库的“人赃并获”,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仿佛从未发生。
阿忠带来的人处理了现场,那些“大圈仔”和枪支零件如同水滴蒸发在海里,没留下任何痕迹。
谢晚棠被直接带离了码头,没有回浅水湾老宅,也没有去任何已知的、属于贺家或他名下的物业。
车子在深夜的港岛街道穿行,最终驶入九龙塘一片静谧的豪宅区,停在一栋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安保却森严至极的独栋别墅前。
这里原本是贺天雄早年置下的一处秘密产业,极少有人知道,连谢晚棠都未必清楚其存在,如今,成了最合适的囚笼。
谢晚棠被安置在二楼的主卧套间。房间宽敞,装潢奢华,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被高墙围起的庭院,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罗汉松。
一切生活所需,一应俱全,甚至称得上舒适,只是所有的窗户都装了特制的、从内部无法打开的防弹玻璃,房门是厚重的实木,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与外界彻底隔绝。
贺阑珊没有立刻露面,他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又像是在消化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头两天,只有沉默的佣人按时送来精致却无人动几口的餐食,和面无表情的医生进来做简单的检查。
谢晚棠异常平静,他大多数时间坐在靠窗的沙发里,望着庭院里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一成不变的天空,不吵不闹,不试图沟通,甚至很少变换姿势。
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玉像,美丽,冰凉,易碎。
这种死水般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斥骂,更让负责看守的人心底发毛。
第三天傍晚,贺阑珊终于来了。
他推开房门时,谢晚棠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暮色四合,天际残留着一线暗红的霞光,映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穿着佣人准备的白色丝质衬衫和灰色长裤,布料柔软,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伶仃。
听到开门声,谢晚棠没有回头。
贺阑珊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反手关上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他走到谢晚棠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这里还住得惯吗?”贺阑珊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试图找回一点惯常的、属于掌控者的语气。
谢晚棠依旧望着窗外,仿佛没听见。
贺阑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几乎能闻到谢晚棠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冷淡的气息,如今混入了房间里薰香的甜腻,显得有些不协调。
“说话。”贺阑珊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谢晚棠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贺阑珊,几天未见,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有两点幽深的光,冷冷地,直直地看向贺阑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贺阑珊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冷的漠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这种眼神,比仓库里那句“不是托妻”更让贺阑珊心脏骤缩,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恐慌猛地窜起。
“谢晚棠,”他连名带姓,逼近一步,试图用气势压垮对方那该死的平静,“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关于码头?关于周家?关于你背着我做的那些事?”
谢晚棠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说恭喜贺少,终于大权独揽,再无掣肘?还是说……多谢款待,这笼子,金丝编得不错。”
“笼子?”贺阑珊像是被这个词刺中,眼神瞬间变得狠厉,他一把抓住谢晚棠的手臂!触手冰凉,纤细,隔着柔软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他用了力,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你以为我想这样?!是谁逼我的?!是谁先背叛的?!是谁和周永昌喝茶?!是谁暗中转移资产?!谢晚棠,你把我当傻子耍了五年,现在倒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抓住谢晚棠手臂的力道大得吓人,像是要捏碎那截骨头。
谢晚棠任由他抓着,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抬起眼,用那种空茫冰冷的眼神,看着贺阑珊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英俊面孔。
“背叛?”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音节,“贺阑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头到尾,就没什么值得背叛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贺阑珊的耳膜:
“你父亲托付的,我照做了,贺家,我还给你了,干干净净,甚至……”他极缓地扫视了一圈这奢华的囚室,目光最后落回贺阑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连我自己,都成了你的战利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贺阑珊呼吸一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谢晚棠的话,将他所有愤怒的指控、所有自以为是的“被背叛”的伤痛,都轻飘飘地解构、否定,只剩下一个赤裸而荒谬的真相——是他,贺阑珊,步步紧逼,将人锁进了这金丝笼里。
而他竟然还在质问对方“为什么”。
一种巨大的、失控的慌乱攫住了他,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那冰凉的皮肤烫到,谢晚棠白皙的手臂上,赫然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泛着青紫的指印。
贺阑珊看着那指印,瞳孔收缩,胸口一阵闷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晚棠却已不再看他,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那堵隔绝了一切的高墙。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寂寥。
“你走吧。”谢晚棠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贺少日理万机,不必在我这个‘废物’身上浪费时间。”
贺阑珊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昂贵的地毯上,他的影子试图靠近,却始终无法触及那道清瘦孤直的影。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近乎狼狈地离开了房间。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贺阑珊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谢晚棠那句轻飘飘的“废物”,眼前却不断闪现那双空茫冰冷的眼睛,和手臂上刺目的青紫。
他以为自己赢了一场漂亮的围猎,将最危险的对手、最深切的执念,都牢牢锁进了掌控之中。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比这别墅里中央空调的冷气,更彻骨,更荒凉。
而房间里,谢晚棠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堵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暮色彻底褪去,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玻璃窗上,渐渐映出他苍白模糊的面容,和眼底深处,那一潭死水之下,无人得见的、细微的裂痕。
庭院里的罗汉松,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幽魂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