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
风在耳边刮,像刀子割着耳廓。街景模糊成一片灰影,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冲,还是在原地打转。心脏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发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像是刚从一场大火里爬出来的人。
梦祈然最后那句话卡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小心苏眠。”
苏眠。
那个递水给我、声音软得像雾的女人。
她口袋里的药瓶,闪着冷光的银壳,刻着“深眠科技”的标志。和广告屏上那只闭合的眼一模一样。
她吞了药。
可她没吃。她只是……把它咽下去了。
为什么?
我停下,在一条窄巷口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喘气。手机掏出来,屏幕黑的。按电源键,没反应。信号格空着,GPS显示“定位失败”。我抬头看天,原本明亮的晨光被一层厚重的灰云压住,阳光像被吸进去了,整座城市忽然变得闷沉,连远处车流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安静得不对劲。
我直起身,继续走。不是回家的方向。我不知道要去哪,但脚底像是有自己的主意,拖着我往城西去。那边是老城区,拆迁拆了一半,荒着。
围栏锈得厉害,铁皮歪斜,裂开一道缝。里面黑乎乎的,往下是台阶,通向一个破败的铁门,门上挂着“禁止通行”的牌子,字迹剥落,只剩半截铁链晃荡。
我站在门口。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铁锈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可就在那气味之下,我闻到了一点别的——薄荷混着雪松。
我的心猛地一缩。
不是幻觉。
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盯着那扇门,手指掐进掌心。理智告诉我不能进,这地方不该有人去,更别说是一个人。可身体先动了。我翻过围栏,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进坑里。铁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地下通道。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砖块和钢筋。头顶几盏残存的灯管闪着幽蓝的光,像深海里的水母。地上湿滑,踩上去有轻微的“啪嗒”声。空气又冷又重,吸进肺里像灌了铅。
我一步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地面裂缝就渗出一丝黑雾,贴着地面向外爬。雾里传来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小姐,快走……”
“……你不该回来……”
我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它从我脑子里钻出来,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
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别推开!求你别推开!”
——是我日记里写的那句话。
我猛地停住。
眼前一阵发黑,心跳乱得像要炸开。我靠在墙上,指尖触到一处凸起。低头看,是墙上的涂鸦。一道扭曲的线条,像被火烧过的痕迹,中间画着一只闭合的眼,瞳孔里是流动的数据。
我认得这个符号。
广告屏上的标志。
可就在我的手指碰到它的一瞬,那片墙突然发烫,像烧红的铁片。我“嘶”了一声缩手,掌心已经多了一道细长的红痕,形状像一颗碎裂的星。
不是划伤。
是烙印。
我盯着那道痕,呼吸变浅。这不是普通的涂鸦。这是……什么?记号?警告?
我抬头看四周。墙上越来越多这样的图案:断裂的星轨、倒悬的宫殿、燃烧的树。每一个都让我心口发紧。它们不是随便画的。它们在讲故事。
而我知道那些故事。
我没见过,但我记得。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通道尽头塌了一块,露出下面的空间。我探头看下去。
是轨道区。
废弃的地铁站台,铁轨生锈,枕木腐烂。可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凝固的星尘,缓缓流动,形成一条微弱的光河。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从中升起淡紫色的光柱,扭曲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
梦界裂隙。
这个词突然冒出来,清晰得不像我的想法。
我站在边缘,往下看。心口那地方又开始疼了,但这次不一样。不是空,不是焦,而是……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被这地方唤醒。
我摸出手腕上的星砂手链。
它在发光。
微弱,但确实在亮。那些米粒大小的碎石,正随着我的呼吸明灭,像在回应什么。
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逃到这里来的。
是我自己,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的身体记得路。我的血记得方向。我的梦,从未真正想逃开。
我沿着坍塌的边缘往下爬。铁皮割手,但我没停。站到轨道上时,脚底传来一阵震动,不是来自地底,而是来自骨头里。嗡——嗡——像某种古老的鼓点,在血脉里敲。
裂隙就在前方。
我走近,伸手想碰那道光幕。指尖刚触到边缘,一股电流猛地窜进身体,直冲脑门。
画面炸开。
——祭坛。高耸入云的白石祭坛,穹顶布满星图。我穿着银白长袍,衣摆绣着流动的星纹。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剑尖滴血。
风在哭。
火星从天空坠落,像红雨。
梦祈然跪在我面前,魂体已经开始溃散,皮肤裂开,露出底下星河般的光。他抬头看我,眼神平静,像早就知道结局。
“走吧。”他说,“我替你守到最后。”
我摇头,眼泪砸在他脸上。
“我不走。”我说,“我们一起。”
“你必须走。”他伸手抚我脸颊,指尖滚烫,“你是心渊织梦者。梦界不能没有你。”
我抓住他手腕,指甲陷进他皮肤。
“那你就跟我一起走!别留下!”
他笑了,笑得像月光落在废墟上。
“别推开我。”他轻声说,“求你别推开。”
然后,我做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进了深渊。
那一瞬间,他没反抗。他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一句话:
“只要你活着,我就还能找到你。”
画面断了。
我跪在轨道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鼻腔发酸,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我终于明白日记里那句“这次没推开”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没推开他。
是我当年,亲手把他推了下去。
每一次他在现实中出现,每一次我心痛如绞,都是我在重复那个动作——把唯一爱我的人,一次次推回黑暗。
我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崩溃,像内脏被一点点撕开。
就在这时,裂隙震动了。
光幕扭曲,波动加剧。一道虚影从光中浮现,半透明,轮廓模糊,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梦祈然。
他站在我面前,没说话,也没靠近。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已经看到了真相。
我仰头看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他不催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等了千年的人,终于等到一句迟来的话。
我吸了口气,抹掉眼泪,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梦祈然。”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叫他名字。
不是质问,不是抗拒,是呼唤。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
心口突然一热。
不是疼。
是暖。
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顺着血管蔓延,像熔化的金子在经络里流淌。我低头看,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金色的,像星图,一闪即逝。
我本能地抬手,指尖引出一道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微光。它飘向裂隙,轻轻缠上那道破损的光幕。
三秒。
就三秒。
裂隙稳定了。
光柱不再摇晃,空气停止扭曲,漂浮的星尘缓缓沉降。那一瞬间,我听见了——
无数细微的哭声,停了。
像困在噩梦里的人,终于得到了片刻安宁。
然后,能力退去。
头痛像锤子砸进太阳穴,我“噗”地喷出一口鼻血,跪在地上,手撑着轨道才没倒下。视野模糊,耳朵嗡嗡响,但我笑了。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不是病。
这是我的力量。
我是心渊织梦者。
我抹掉鼻血,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我看向裂隙中的他。
“这次,”我声音很轻,却稳,“换我来找你。”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悲悯,不再是等待。
是欣慰。
是终于等到的释然。
他嘴角微微扬起,像月光破云而出。
然后,他开始消散。像墨迹被水冲开,一点点淡去,融入光中。
我伸出手,想抓他,但只抓到一把风。
裂隙恢复平静,光柱闪烁,星尘重新流动。
我站在原地,攥紧星砂手链,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走了。
但我也知道,我不会再让他等千年。
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裂隙最深处的岩壁。
一抹冷光。
我走近几步,蹲下。
那里嵌着一枚金属装置,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刻着一串编码——ZJ-001,下方还有指纹标识。
张既白。
脑机接口。
它正静静吸附在裂隙边缘,外壳上一粒红灯,由灰转红,开始规律闪烁。
它在记录。
它在吸收。
刚才我修复裂隙时逸散的能量,正被它一点点捕获。
我盯着它,一动不动。
原来他们早就来了。
原来他们一直在看。
我缓缓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没砸它,也没拔它。
让它留着。
让他们看。
让他们知道——
我回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