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谎言的重量**
时间在“第25小时”里的流逝方式是诡异的。江寻在这里工作了半个月,感觉既像过了一瞬间,又像过了半辈子。自从那次“托管”之后,他的失眠奇迹般地痊愈了。只要躺在后堂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他就会陷入深沉的黑甜乡,没有噩梦,没有废墟,只有一片虚无的安静。
但这种安静让他隐隐不安。就像是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天深夜,店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戴着口罩和墨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江寻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焦躁不安的气息,像是一只困兽。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虽然年轻但写满沧桑的脸。江寻倒吸一口凉气——他认得这张脸。
陈默,当红的天才男演员,也是目前娱乐圈的话题中心。最近关于他的绯闻铺天盖地,有人说他私生活混乱,有人说他虚假营销,还有人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要买个东西。”陈默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林半夏正在修剪一盆枯萎的盆栽,头也没抬:“我们这里不卖狗仔队的照片,也不卖洗白的水军。”
“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陈默走到柜台前,双手死死抓着边缘,“我要买……‘真话’。”
江寻愣住了。
“我是说,”陈默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干,“我要买一种能力,一种让我只能说真话的能力。哪怕是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的能力。”
林半夏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剪刀,转过身看着他:“在这个圈子里,真话是毒药。你确定要买?”
“我受够了。”陈默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摘下口罩,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出道五年,说了五年的谎。我说我爱那个我不认识的女演员,我说我童年的快乐其实是在挨打,我说我会珍惜粉丝其实心里厌恶他们……我已经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最近,我对着那个我想保护的人也说了谎。如果不说真话,我会觉得自己正在腐烂。”
“代价呢?”林半夏问。
“我的‘名声’。”陈默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我说真话,我肯定会身败名裂。那就用我的名声来换。反正也是假的,留着也没用。”
林半夏沉默了一会儿,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根银色的针。
“这是‘谎言过滤针’。扎在舌尖上,以后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一旦你想说谎,舌头就会剧痛无比,甚至失声。”
陈默接过针,眼神决绝,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自己的舌头。一滴血珠渗出,他并没有皱眉。
“交易完成。”林半夏收起他名下的“名声”,那像是一团金色的烟雾,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陈默站起来,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寻,突然说道:“你的设计很棒,那次事故肯定不是你的错,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认真。”
江寻一怔。
陈默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江寻趁林半夏不在,偷偷溜出去买了一早报。头版头条炸裂了——《陈默深夜直播痛哭,揭露行业黑幕,承认多项虚假人设》。
新闻里说,陈默在一个直播中突然失控,对着镜头说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真话”。他骂了资方,骂了烂剧本,甚至承认自己曾经做过混蛋。直播虽然被掐断了,但整个娱乐圈地震了。
江寻看着报纸上陈默那张虽然憔悴但前所未有的轻松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陈默用虚假的“名声”换来了真实的“自我”,哪怕代价可能是封杀。这是一种勇气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报纸好看吗?”
身后传来林半夏冷冷的声音。江寻慌忙把报纸藏到身后,却发现林半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里禁止偷窥现实世界,除非你想付代价。”她指了指江寻手中的报纸,“这份报纸,折算你两天的工时。”
江寻苦着脸把报纸交出去:“我只是好奇……他说了真话,后果真的会好吗?”
“后果不是由我来决定的,也不是由你来说的。”林半夏走到窗边,看着那条漆黑的巷弄,“对于溺水的人来说,不管抓住的是稻草还是石头,只要能让他喘口气,那就是好的。至于上岸后会不会饿死,那是上岸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江寻默然。他觉得自己也是个溺水者,只是他至今还没搞清楚,手里的稻草到底是哪根。
**第六章:无声的尖叫**
随着月末的临近,江寻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
他的手开始颤抖。不是那种生理上的帕金森,而是当他的手触碰到任何与建筑有关的东西时——哪怕是一支笔,一张纸,或者是地砖上的纹理——都会剧烈地颤抖。
那是他身体里的“天赋”在抗拒,在不安。就像是一个被囚禁的野兽,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处决。
为了转移注意力,江寻开始主动接触更多的客人。
这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粉色的睡衣,光着脚丫,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泰迪熊。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柜台前,仰着头看着林半夏。
江寻蹲下身,温柔地问:“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是想买糖吃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
她是聋哑人。
“她不是来买东西的。”林半夏的声音有些低沉,“她是来‘卖’东西的。”
江寻惊讶地站起来:“卖什么?她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
“她的声音。”林半夏看着小女孩,“或者说,她未来可能拥有的声音。她想用这个,换一天的时间。”
林半夏拿出一个沙漏,里面的沙子是鲜红色的。
“你母亲的灵魂已经在奈何桥边等了很久了,对吗?”林半夏用手语比划着。
小女孩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江寻的心猛地揪紧了:“你要把她未来的声音拿走?那她以后永远都说不出来话了!”
“她本来就说不出话。”林半夏冷冷地看着江寻,“这是未知的可能性。为了换已经死去的一天,这交易很划算。”
“我反对!”江寻忍不住喊道,“这太不公平了!她才几岁?她懂什么是永远吗?”
林半夏转过头,眼神如刀:“公平?在这个店里,只有等价交换。你想替她付代价吗?”
“我……”
江寻语塞。他有什么资格?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
小女孩拉了拉江寻的衣角,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画纸。画上画着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背景是太阳。画得很稚嫩,但色彩很温暖。
她在画纸上写了一行字:*我想听妈妈再叫我一声名字。*
江寻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眼眶湿润。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设计出第一座建筑时,那种想要向全世界炫耀的冲动,以及那座大楼落成时,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建筑里有灵魂。”
灵魂。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小女孩愿意用声音去换一天的原因。因为那是她灵魂的缺口。
“交易达成。”林半夏收走了小女孩未来可能拥有的声音——那是一团微弱的、金色的光晕。
作为交换,林半夏给了她一枚怀表。
“这枚怀表可以带她回到过去的一天。在那里,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可以说话,可以听见。但只有一天。当怀表停下时,她必须回来,而且会忘记那一天的所有细节,只保留温暖的感觉。”
小女孩接过怀表,灿烂地笑了。那是江寻见过的最纯净的笑容。她抱着泰迪熊,转身跑进了黑夜。
江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你心软了。”林半夏淡淡地说,“这很危险。作为一名店员,过多的同情心会让你看不清交易的真相。”
“真相是什么?”江寻反问,“真相就是掠夺吗?”
“真相是——每个人都有权处置自己的人生,哪怕是个孩子。”林半夏转身擦拭柜台,“对于她来说,未来的声音不如过去的一个拥抱重要。这不是掠夺,这是成全。”
江寻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条深不见底的巷子。成全。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如果当初他坚持自己的设计理念,不被资本裹挟,是不是也是一种成全?可惜,没有如果。
**第七章:记忆的裂痕**
打工期进入最后三天。
江寻发现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奇怪。或者说,越来越“非人”。
那天晚上,一个影子走了进来。是的,没有实体,就是一团人形的黑影。
它没有说话,直接把一部手机放在了柜台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监控视频。视频里,一个男人在雨夜匆匆走进一条小巷,几分钟后,一个黑影跟了进去。
江寻觉得视频里的那个男人有些眼熟。
“这是谁?”江寻问。
“三十前的凶手。”黑影发出了像是摩擦砂纸般的声音,“我想买他的‘行踪’。”
“你是当年的受害者?”林半夏问。
“我是那个被用来顶罪的人。”黑影说,“我死在了监狱里,但我不知道真正的凶手在哪里。我要他在地狱里也逃不掉。”
林半夏拿出一把生锈的刀,划开了黑影的手腕——如果那能叫手腕的话。黑色的液体滴入手机中。
“交易成立。你会得到他的住址,以及他每晚入睡时的恐惧。”
就在这时,江寻突然认出了视频里的那个男人。
那张脸,虽然年轻了三十岁,但他绝不会认错。那是他的恩师,建筑界泰斗——李国栋。
那个教会他一切,像父亲一样对待他,却在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甚至指证他在设计中存在违规操作的人。
江寻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原来,李国栋手里也沾着血。难怪当年事故后,李国栋看似在帮他说情,实则在引导舆论,把他推向深渊。也许这就是李国栋的生存之道——通过牺牲别人来掩盖自己的过去。
“你怎么了?”林半夏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寻的异样。
“没……没什么。”江寻勉强稳住身形,但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如果告诉这个黑影李国栋现在的身份,或者利用这个信息做些什么,是不是就能报复李国栋?这是不是林半夏所说的“机会”?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看到林半夏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他的灵魂。
“记住,店员不得干涉客人的交易结果。”林半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是,客人在交易中泄露的信息,你可以听,也可以忘。选择权在于你。”
那个黑影拿到了信息,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消失在夜色中。
江寻站在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突然意识到,这间“第25小时”的商店,不仅仅是一个交换所,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连接着这个城市所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而他的恩师,那个站在云端的人,也是这阴暗面的一部分。
这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彻底崩塌了。如果所谓的权威、正义、师徒情谊都是假的,那么他拼命想要保住的“天赋”和“清白”,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喝下那瓶“忘忧水”,彻底变成一个傻子,才是最好的归宿。
**第八章:最后一次铃声**
离期限还有最后一天。
江寻坐在柜台前,看着那个一直摆在那里的、属于他的“忘忧水”。那个小瓷瓶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只要喝了它,所有的痛苦、愤怒、迷茫、仇恨,都会消失。他会忘记李国栋的背叛,忘记大桥的坍塌,忘记这半个月的荒诞经历。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瓶身。
“如果你现在喝了,我就只能算你旷工,工资是没有的。”林半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江寻缩回手,转过身。
林半夏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旗袍,显得更加肃穆。她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小木盒。
“虽然你是个笨手笨脚的店员,但也算勉强完成了任务。”林半夏把木盒递给江寻,“这是你的工资。”
江寻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钱,而是一枚透明的棋子。棋子里面封存着一朵小小的、蓝色的花。
“这是什么?”
“‘勇气’。”林半夏说,“这是当年一个懦弱的国王留下来交换的。现在,我把它付给你。”
江寻苦笑:“我不需要勇气。我需要的是遗忘。”
“不,你需要勇气。”林半夏突然走近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他,“江寻,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进到这家店?为什么你会正好在那天晚上走到巷子里?”
江寻愣住了。
“因为这家店,是你‘设计’出来的。”
林半夏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江寻脑海中炸响。
“你说什么?”
“五年前,你画过一张草图,叫做‘时间的缝隙’。那时候你说,你想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造一个地方,让人们可以卸下伪装,哪怕是片刻也好。”林半夏的手指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描绘那些线条,“后来你为了迎合李国栋,为了拿到那个大项目,把这张草图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江寻想起来了。那是一个雨夜,他满怀激情地向李国栋展示这个概念设计。李国栋看都没看一眼,冷冷地说:“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用?能赚钱吗?如果你想出人头地,就给我去画商业大楼!”
于是,他妥协了。他撕碎了草图,也撕碎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这家店,就是你那个被撕碎的梦的具象化。”林半夏的声音变得温柔,却又带着一丝悲伤,“所以,你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熟悉,因为你就是这里的创造者。”
江寻呆呆地看着四周。
这面红木柜台的设计,是他在草图里画过的;那个巨大的架子,是他构思过的结构;甚至是这条巷弄的走向,都和他当年脑补的一模一样。
“我……创造了这里?”江寻喃喃自语。
“是的。”林半夏点了点头,“所以,这瓶‘忘忧水’并不是我做的,是你自己留下的。它是你当年的妥协,是你为了放弃梦想而准备的麻醉剂。”
江寻看着那个瓶子,感觉它变得无比沉重。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他逃离了现实,躲进了自己创造的梦境里,企图用遗忘来解决所有问题。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林半夏退回到阴影里,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你是选择喝下它,彻底杀死过去的自己,变成一个庸人;还是选择毁掉它,背负起所有的痛苦,去面对那个烂透了的世界?”
“江寻,第25小时即将结束。欢迎回到第24小时。”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店里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
江寻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名为“勇气”的棋子,目光在林半夏消失的方向和那瓶“忘忧水”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那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地活着。
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