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异兽

溪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沿着山谷蜿蜒而下，水声潺潺，掩盖了大部分脚步声。

冒险市派来的调查组来到了汪汪队露营时所在的溪流边，采集这里的水样带回实验室研究。

毛毛走在河岸的碎石滩上，身上的医护员制服在森林的绿意中格外醒目。红色鸭舌帽压得很低，挡住从树冠间漏下的光斑。

他今天的身份不是消防犬，而是这支调查组的随队医护。

前方，一只西伯利亚雪橇犬正领着队伍行进。她是珠珠，是这片山区的搜救犬，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因此，她成为了他们此次调查取样的向导，确保他们不会在这错综复杂的山林中迷失方向。

“这一段的水流比较缓，采样点选这里最合适。”珠珠抬起头，对着身后几名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说道，“下游五百米左右还有一个浅滩，那边的水更急，如果病毒真的从上游冲下来，可能会在浅滩区域沉积。”

调查组的领队——那只灰色贵宾犬——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行，我们分两组，一组在这里采，另一组跟我去下游浅滩。”

珠珠站起身，看到毛毛正蹲在几米外的岸边，爪子里捏着一根小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边的碎石。

“毛毛。”她走过去，“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吗？关于灰灰的事。”

毛毛抬起头，防毒面罩下的表情有些沉。他扔掉树枝，站起来拍了拍爪子：“莱德带着我们和警方配合，沿着沿海公路做了地毯式搜索。从事故发生点往外扩散了三公里，除了在山上发现的那几根可疑毛发，什么也没有。”

“可疑毛发？”

“嗯，交给卫生局那边分析了。”毛毛顿了顿，“但结果还没出来。莱德本来想继续追踪的，但冒险湾这边防疫事务太多，他只能先带队回来帮忙。阿奇和天天他们都在医院那边帮忙。”

珠珠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毛毛脸上移开，落在溪水中一块被水流反复冲刷的圆石上。

“毛毛。”她的声音低了些，“你觉得……灰灰他现在还好吗？”

毛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溪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被波纹搅碎又聚合。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希望他没事。”

珠珠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着溪边走去，打算继续协助采样。

毛毛也转身，走向溪水边另一个采样点。他蹲下身，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支无菌采样管，拧开盖子，将管口浸入溪水中。

水流灌入管中，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就在他专注地采集样本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抬起头，看到珠珠正站在十几米外的河岸高处，朝着下游的方向望去。她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微微绷紧，似乎是被什么吸引住了。

然后她独自朝下游的一片灌木丛走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毛毛把采样管塞好，快步跟了上去。他绕过几块大石头，穿过一片低矮的蕨类植物，来到珠珠身后。

“怎么了？”

珠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前爪，指向地面。

毛毛顺着她的爪子看去。

溪边松软的泥土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脚印。

那脚印乍一看像是狼的——四个脚趾，爪尖锋利，掌垫的纹路清晰可辨。但毛毛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些脚印的尺寸比他见过的任何狼都要大，几乎赶上了一头成年黑熊的宽度，而且步幅极宽，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大得不正常。

“我可以肯定，这不是熊的脚印。”珠珠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又带着紧绷，“熊的脚印有五个脚趾，而且是平足。这个是犬科的特征，四个脚趾，趾行步态，爪子不能伸缩。”

毛毛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脚印。他伸出自己的爪子比了比，那脚印比他的爪子大了将近两圈。

“这里还有毛发。”

毛毛转过头，看到珠珠正蹲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旁，爪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灌木的枝条上，挂着几缕暗灰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属于任何正常野生动物的光泽。

珠珠从毛毛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袋，将那几缕毛发轻轻拈起，放进袋中封好。

毛毛接过密封袋，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毛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也许这和劫走灰灰的是同一个生物！”

他站起身，朝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森林深处光线幽暗，那些脚印一直没入树影之中，看不见尽头。

“我们往里走走看。”

“毛毛。”珠珠追上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谨慎，“我们应该先通知莱德。”

“好……”毛毛抬起前爪，准备用胸前的狗牌通话。

就在这时——

一声熊的怒吼从森林深处炸响。

那声音大得几乎震动了整片林地，附近的鸟群哗啦啦地惊飞而起。

吼声带着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像是一头猛兽在濒死之际拼尽全部力气发出的最后嘶鸣

毛毛和珠珠同时僵住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珠珠的蓝眼睛里映着毛毛同样震惊的表情，他们几乎没有听过熊这样叫。

两犬放轻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们穿过一丛密实的灌木，拨开最后的几根枝条，然后——

毛毛差点叫出声来。

一棵巨大的橡树下，一头成年黑熊倒在地上。那熊体型不小，但此刻像一摊被撕碎的毛毯，四肢扭曲，胸腹和脖颈处布满了深深的撕裂伤。

最致命的一处在脖颈侧面，一道几乎割断了气管和血管的巨大伤口，暗红色的血已经浸透了周围大片泥土，渗进了树根之间的每一道缝隙

而在尸体旁边，一只郊狼正低着头，撕扯着熊的腹部肌肉。

那确实是一只郊狼。体型不大，灰褐色的被毛，尖耳朵，典型的北美郊狼模样。它在专心进食，没有注意到灌木丛后的两双眼睛。

毛毛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郊狼？一头郊狼袭击了成年黑熊？这根本不可能。郊狼的体型顶多只有二十公斤出头，而成年黑熊的体重是它的五倍以上，如果正面搏斗，郊狼根本没有胜算。

“那头熊……难道是被郊狼给……”毛毛压低声音，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不通。

“这种体型的郊狼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么大一头熊？”珠珠连连摇头，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也许袭击熊的另有其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爪子轻轻拉了一下毛毛的衣角，“先离开这，通知莱德他们。”

毛毛点头，他小心翼翼地往后撤，爪子尽量避开枯枝落叶。

但他的后脚还是踩到了一根树枝。

清脆的断裂声在这片幽静的森林里异常清晰，像是有人打碎了一只瓷碗。

那头郊狼猛地抬起头。

它的脸上还沾着熊的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冷光。它看向毛毛和珠珠所在的灌木丛，嘴角咧开，露出沾满血迹的牙齿，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毛毛和珠珠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郊狼的声音变了。

那声低吼变得越来越粗粝、越来越低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撑开。

郊狼的身体开始抽搐，它的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骨骼在皮肤下错位重组，发出咔咔的脆响。它的肩胛骨向上隆起，肋骨向外撑开，四肢变得粗壮修长，原本灰褐色的被毛一根根竖起，变得粗硬浓密

短短几秒之内，那只不到二十公斤的郊狼，膨胀成了一头体型堪比黑熊的狼形怪物。

它的眼睛从琥珀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嘴角的犬齿突破牙床向外生长，变成两排交错的利齿。它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熊尸，又抬起头，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锁定了毛毛和珠珠藏身的灌木丛。

“看样子杀死那头熊的凶手就在眼前了。”毛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快跑！”珠珠极力压低声音，爪子已经扣住了毛毛的前肢，“我认识一条路！”

两犬转身就冲了出去。

身后的灌木丛传来一声爆裂般的巨响，那头变异的郊狼撞开枝条，四爪刨地，循着他们的气味紧追不舍。它的脚步声沉重而密集，每一步都在松软的林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爪印。

珠珠跑在前面，她的身形灵巧，在山林间穿梭自如。毛毛紧随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怪物越来越近，它太大了，步伐也太大，每一步都跨过正常犬类需要跑两三步才能覆盖的距离。

“毛毛！这边！”珠珠一个急转弯，带着他钻进一片密集的荆棘丛。荆棘的尖刺划破了毛毛的耳朵和前臂，但他顾不上疼。

跑了多久，他不知道。肺在烧，爪子发酸，但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消失。

“这样下去跑不掉！”毛毛一边跑一边喊，“它太快了！”

珠珠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方的树影间传来：“那也不能停！”

“分开跑！这样逃走的概率大一点！”

毛毛说完，跑向了另一条山路，同时还用叫声吸引了变异郊狼的注意力。

“毛毛！前面……”珠珠的声音隐隐从林间传来，但毛毛已经听不清她说什么了。他就快被追上了。

又跑了一段路，毛毛发现前方的地形开始变陡，树木变得稀疏，脚下的泥土变成了岩石和碎石。

他冲过一丛低矮的灌木。

然后，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失重感袭来，他掉了下去。

灌木丛后是一片近乎垂直的悬崖，崖壁下面是茂密的树林。他刚才跑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刹车，整个身体已经腾空，朝悬崖下坠落。

那头怪物更不可能刹住车了，直直地摔下悬崖。

毛毛听到珠珠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但声音被风迅速拉远。

毛毛在空中翻滚着，红色的鸭舌帽脱离了他的头顶，被风卷走。他看到了天空，看到了悬崖边缘飞溅的碎石，看到了一只雪橇犬的身影出现在悬崖边上。

他不再挥舞爪子。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风灌进他的耳朵里，世界在旋转。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但至少珠珠没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风的呼啸。

“毛毛！”

他抬起头，珠珠从悬崖边缘跳了下来。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前爪向前伸展，尾巴拉出一道长长的水平线。她在坠落，朝着他的方向，越来越近。

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珠珠就已经撞上了他。她的前爪环抱住他的肩膀，两犬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

猛地一停。

剧烈的冲击让毛毛的胃像被人从下面狠狠打了一拳。他的身体向上弹了一下，然后被什么紧紧地拽住了。

是绳索。

一根细细的绳索从珠珠背后的背包里延伸出来，绷得笔直，另一端固定在悬崖顶部的岩石上。珠珠的背包里有一个钩爪装置，她在跳下来之前就已经把钩爪射进了崖顶的岩缝。

“抱紧我！”

珠珠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绳索开始缓慢地回收，发出均匀的咔嗒声。他们徐徐上升，像乘坐一部没有轿厢的电梯，贴着崖壁慢慢升向崖顶。

毛毛低头向下看了一眼。悬崖深处，那片茂密的树冠遮住了一切，但就在某一棵松树的枝丫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暗灰色的影子在挣扎，四肢在树枝间拍打，发出混乱的断裂声。

树枝断裂，那影子继续往下坠，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如果有那些树做缓冲，它可能没死。

毛毛的身体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把爪子收得更紧。

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姿势。

他正抱在珠珠身上，四爪环着她的腰。而珠珠的两只前爪也稳稳地抱着他，背上的绳索在缓慢收紧。

他的脸颊瞬间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偷偷抬起眼睛，瞄了珠珠一眼。

她正看着上方，专注地留意着绳索的状态。但毛毛注意到，她颈部的毛发微微炸起，耳朵向后偏了一点。

她可能也感觉到了。

只是可能。

终于，他们的爪子重新踏上了崖顶的岩石。

毛毛一落地就瘫靠在最近的一棵松树上，大口喘着气，四肢发软。他的前臂有一道不浅的擦伤，血珠从划破的皮肤里渗出来，混着灰尘和碎叶。

他还没缓过气来，珠珠就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蓝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毛毛没见过的情绪——比恐惧更深，比愤怒更烈。

“你刚才——”

她的声音在发抖。

毛毛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珠珠没给他机会。

“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万一你——”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猛地收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停了一拍。

“万一你……”

她没有说完。

珠珠低下头，从毛毛的背包里翻出那卷绷带，撕下一截，拉过毛毛擦伤的前肢，开始包扎。她的动作很利落，绷带缠得又紧又匀，但毛毛注意到她的爪尖在微微发颤。

“对不起。”毛毛小声说。

珠珠没有看他，继续缠绷带。

“我……我当时只想着把它的注意力引开，你跑得快，可以先回去报信——”

“你别说了。”珠珠的声音闷闷的。

绷带缠完了，她按住末端，用胶带固定好。她的爪子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收回去。

毛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着头，看着前臂上整齐的绷带，闻到消毒水和珠珠的气味混在一起。

“珠珠……”

“你以后……再也不要做这样冒险的事了，知道吗？”

毛毛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从背包里抽出另一卷绷带，拉过珠珠的前爪——那里也有一道擦伤，大概是刚才跳下悬崖时在崖壁上刮的。

他低头，用和珠珠一样利落的动作，将绷带缠上她的伤口。

“我保证。”他的声音低而认真，“不会了。”

珠珠没有抽回爪子。

风从悬崖边吹上来，吹动他们身上凌乱的毛发。

森林里重新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调查组工作人员焦急的呼叫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

他们坐在崖边的岩石上，两卷用过的绷带并排放在中间。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