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报告第113号,归档等级:绝密。结论摘要:‘龙门书院蚀化事件’已定性为‘已解除的乙类超自然灾变’。涉事主要人员处理意见如下:目标云眠(编号L-073),因其特殊身份(云梦泽家族成员)及事件中表现,经与家族协商,暂不予追究违规契约责任,但需在指定地点接受长期观察,观察期内不得离境。目标陆然(编号J-019),其行为(擅自缔结禁忌契约、违抗指令、滥用未授权能力造成不可控后果等)已严重违反《审判官行为准则》,本应移交最高议会审判。鉴于其在最终解决事件中的决定性贡献及当前不可控状态,经最高议会紧急会议表决,最终裁决如下:剥夺审判官身份(代号‘夜枭’),永久冻结其在审判庭一切权限与资源,保留基础医疗支持直至状况明确。其‘观察’权限移交原搭档单位负责人(代号‘渡鸦’)。备注:所谓‘贡献’,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而‘判决’,永远在一切平息之后才姗姗来迟。”
静滞之间外的走廊,空气比灵能液更冷,带着无菌环境和权力机构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渡鸦站在观察窗前,背对着走廊尽头那扇缓缓打开的、象征着审判庭最高权限的厚重金属门。他肩章上的渡鸦纹路在冷白的顶灯下显得有些黯淡。夜枭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脸上覆盖着那张破损后修复、却依旧沉默的鸟喙面具。只是今天,他胸前原本佩戴审判官徽章的位置,此刻空无一物。
金属门后,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审判庭最高议会的暗金色镶边制服,眼神锐利如鹰,手里捧着一个闪烁着微光的金属卷轴。他是最高议会此次的特别仲裁官,墨规。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护卫,他们手中没有武器,但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威压,无声地宣告着来者的分量。
“渡鸦指挥官,夜枭……前审判官。” 墨规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在“前”字上,有不易察觉的停顿。“最高议会关于‘龙门书院蚀化事件’及相关人员的最终裁决,已定。”
他的目光扫过观察窗内,那两具静静悬浮在维生舱中的躯体,在云眠暗金色的发梢和陆然那层暗沉外壳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经最高议会审议,目标云眠,云梦泽家族成员,在事件中受不可抗力影响,与高危人员缔结禁忌契约,虽事出有因,但已违反《超自然事务管理基本法》第七条第三款。鉴于其血脉状况特殊,且在阻止灾变扩大中发挥关键作用,并与云梦泽家族达成协议,议会决定:不予追究其个人违规责任。自即日起,转入审判庭直属‘观察者’序列,于‘静滞之间’及后续指定地点接受长期观察与评估,观察期间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区域,其监护与管理权,暂由云梦泽家族与审判庭共同行使。云梦泽家族已承诺,在其状况明确前,不启动任何家族内部传承程序,并配合一切必要的观察与研究。”
裁决内容清晰、冰冷,将云眠的未来框定在“观察”与“评估”之中,既是一种保护性的隔离,也是一种潜在的控制。血脉枯竭(或者说变异)的她,失去了龙裔的力量与地位,却因为事件的特殊性,反而成了审判庭和家族都暂时无法放手、又不知如何处置的“特殊样本”。
墨规顿了顿,目光转向夜枭。这一次,他的语气稍微沉凝了一些。
“前审判官陆然,代号夜枭,序列号J-019。” 他一字一句地念出,如同宣读墓志铭,“你在本次事件中,存在以下严重违规行为:一,未经授权,擅自与高危目标云眠缔结‘分寿契约’,此契约性质危险,后果难料,严重违反《审判官行为准则》第三条、第八条;二,在执行侦查与遏制任务期间,多次违抗直接指挥官渡鸦的明确指令,擅自行动,造成事态多次升级,违反准则第十条;三,在最后处置阶段,未经批准,擅自启用、并导致自身与未授权力量(指云眠的龙裔之力)发生高危融合,造成不可控后果及重大安全隐患,违反准则第十五条及《高危力量使用管理条例》多项规定。”
“以上行为,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你送上最高议会的审判席,剥夺一切,甚至更甚。” 墨规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掠过维生舱。
“鉴于你在最终解决‘蚀’之聚合体、阻止‘腐井’污染全面爆发、挽救龙门书院三千七百余名师生性命的过程中,发挥了决定性、且不可替代的作用,其个人牺牲与最终结果,经议会综合评估,认为其功过……可相抵一部分。”
夜枭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嘲讽“功过相抵”这个词。
“因此,最高议会最终裁决如下。” 墨规展开了手中的金属卷轴,上面古老的符文亮起,代表着裁决的生效与不可更改。“自裁决宣读之日起,正式剥夺陆然(J-019)之审判官身份,永久收回其代号‘夜枭’,冻结其在审判庭内一切权限、资源调用资格、情报访问等级及福利待遇。其个人档案转入‘特殊处理’类别,非最高议会决议,不得调阅。”
“念及其当前处于不可控的濒危状态,且对后续观察与研究可能具备潜在价值,审判庭将保留对其提供基础医疗支持之义务,直至其状态明确(苏醒、死亡或发生不可逆异变)。其观察、监护及后续处置权限,移交原直属指挥官,渡鸦。”
“以上,即为最高议会之最终裁决。即刻生效。”
墨规合上卷轴,上面的符文光芒熄灭。他看向渡鸦:“渡鸦指挥官,对于陆然的监护权限移交,你可有异议?”
渡鸦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沉重。他缓缓摇头:“无异议。接受权限移交。”
“很好。” 墨规点头,又看向夜枭,“陆然,对于此项裁决,你可有申诉?”
夜枭(或者说,陆然)站在那里,面具遮蔽了一切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依旧嘶哑平静的声音回答:
“无申述。接受裁决。”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情绪波动。仿佛被剥夺身份、冻结一切、前途未卜的人不是他。
墨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那沉默的面具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陆然。你已不再是审判官。你的任何后续行为,都将以个人身份承担全部责任。审判庭对你的‘观察’,也将持续。” 他最后说了一句,然后不再多言,对身后两名护卫微一颔首,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逐渐远去,最终随着金属门的重新关闭,彻底消失。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维生舱仪器那低沉的嗡鸣。
渡鸦依旧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后悔吗?”
夜枭(陆然)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窗内,看着那个被封在暗金外壳中的自己,和旁边沉睡的云眠。
“后悔什么?” 他反问,声音透过变声器,有些失真。
“后悔签那个契约。后悔违抗命令。后悔……把自己搞成现在这样,连审判官都不是了。” 渡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恼火,还有更深的东西。
夜枭沉默了片刻。
“签契约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违抗命令的时候,觉得那样做是对的。搞成现在这样……至少,她还‘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审判官的身份,本来也只是个工具。没了,就没了。”
渡鸦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工具?你说得轻巧!你知道为了培养一个‘夜枭’,审判庭投入了多少资源?你知不知道,失去这个身份,意味着你失去了多少保护,又会有多少人、多少势力,会重新把目光放到你身上?你现在就是个没有身份的‘前审判官’,还是个状态不明的‘高危样本’!云梦泽家会怎么看你?其他势力会怎么看你?你……”
“我知道。” 夜枭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所以,你现在是我的‘监护人’了,渡鸦指挥官。以后,麻烦你了。”
渡鸦被噎了一下,瞪着他,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内。
“监护个屁。”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复杂难明,“我现在得同时看着你们两个‘麻烦’。一个血脉枯竭的末代龙裔,一个被剥夺身份的力量失控前审判官,还绑在一起分不开……最高议会那帮老东西,倒是会甩锅。”
他看着云眠那暗金色的发梢,又看看陆然那沉寂的外壳。
“接下来怎么办?” 渡鸦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等。” 夜枭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她醒。或者……” 夜枭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具身体上,“等我‘出来’。”
渡鸦不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观察窗前,沉默地看着里面那对沉睡的、被命运和裁决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年轻人。
窗内,灵能液缓缓流动,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平稳地跳跃。
窗外,审判庭的裁决已经落下,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锁,也像一道模糊的界限。
旧的篇章已经翻过,无论是以功抵过,还是以罚代赏。
而新的篇章,属于“前审判官陆然”和“被观察者云眠”的篇章,还浸泡在维生舱淡金色的液体里,浸泡在漫长的昏迷与未知的等待中,尚未开始书写。
唯一确定的是,无论未来如何,他们已被牢牢绑定。
以契约,以献祭,以裁决,以这无声的、漫长的守望。
“裁决下达的当晚,渡鸦丢给我一张新的身份卡和一份厚厚的限制令。身份卡上是我的本名和一张丑到家的照片,权限等级是‘临时观察对象(受限)’。限制令上列了十七条不准,包括不准离开医疗中心三公里,不准接触原审判庭同僚,不准使用任何非授权灵能……我扫了一眼,把东西扔回给他。‘有用吗?’我问。渡鸦瞪我:‘没用也得有!这是程序!’ 程序。是啊,程序决定了云眠要被‘观察’,我被‘剥夺’。但程序决定不了维生舱里的心跳,决定不了她发梢蔓延的暗金色,也决定不了……我什么时候才能从这该死的壳里‘出来’。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永远出不来,也挺好。至少在这里面,不用面对那些‘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