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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她的崩溃与他的安慰

龙语选修课:恋爱禁止

“他撬开压住我的巨石,骨头断茬刺出皮肉时我没哭。他撕衣摆给我固定断腿时我没哭。直到他用那三个清道夫的束腰绳缠好我的小腿,抬头对我笑:‘好了,不疼了。’ 我突然崩溃——那些绳子还浸着人血,还是温的。他愣了愣,把我搂进怀里,手掌拍着我后背的节奏,和外婆哄我睡觉时一模一样。”

血腥味、尘土味、还有地下矿道特有的、冰冷的矿物质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复杂气味,浓烈地弥漫在狭窄的岔道。三具尸体在几步外渐渐冷却,温热的血液还在缓缓洇开,浸透了陆然刚刚从他们身上割下的、此刻正缠绕在云眠小腿上的黑色束腰绳结。

绳子很坚韧,是云梦泽清道夫特制的灵能纤维,此刻却浸透了原主的血,缠绕在云眠断骨处时,那黏腻微温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裤料,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

云眠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将那声冲到喉咙口的痛哼咽了回去。左小腿传来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搅动,额头的冷汗混着尘土簌簌落下,视线都因疼痛而阵阵发黑。但她始终睁大着眼睛,看着陆然。

看他用染血的手,一点一点,撬开那沉重的石块。

看他苍白着脸,用牙齿和另一只手配合,撕下他自己身上仅存的、相对干净的半截衣摆,垫在她狰狞的伤口周围。

看他面不改色地割下那三个不久前还杀气腾腾、此刻已变成冰冷尸体的清道夫的束腰绳,动作麻利得仿佛在处理最普通的工具,而不是刚刚结束的生命。

看他低着头,额发被汗水血污黏在脸颊,专注地用那三条还带着余温和人血的绳子,一圈一圈,仔细而牢固地,将她的断腿和临时找来的木棍固定在一起。他的手指很稳,哪怕他自己右臂的伤口也在渗血,哪怕他自己也因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

疼痛、恐惧、恶心、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对杀戮本身的震颤,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但她死死撑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更尖锐的痛楚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晕,不能叫,不能给他添乱。

终于,固定好了。陆然用最后的布条将她的双腿并拢绑紧,做了个简易的担架式固定。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单手撑地,低着头,肩膀随着沉重的喘息剧烈起伏,汗珠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脸上是纵横交错的尘土、汗渍和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属于别人的血。右臂的绷带被浸透,肩胛处的伤在简陋包扎下依旧触目惊心。他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像一头刚从血战中生还、遍体鳞伤的孤狼。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却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被血污和尘土模糊了轮廓,甚至因为牵扯到伤口而显得有些扭曲。

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此刻映着淡蓝冷光的眼睛,却异常清澈,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安抚她的努力。

他说:

“好了,” 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却刻意放得很轻,“不疼了。”

不疼了。

怎么可能不疼?骨头断了,皮开肉绽,痛彻心扉。

可他这么说了。用那种哄孩子似的、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刚才那血腥残酷的杀戮,那用敌人染血的绳索为她包扎的行为,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他脸上身上的血,只是不小心蹭到的污迹。

好像……只要他这么说,她就真的可以不疼了。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个染着血、带着笨拙安抚意味的笑容。

一直紧绷的、强行支撑的、用来抵御所有恐惧和疼痛的那根弦,在云眠心里,“啪”地一声,断了。

不是腿上的剧痛,不是对追兵的恐惧,甚至不是对死亡本身的畏惧。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汹涌的、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强撑的坚强。

那些血……是温的。绳子缠上来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那不属于她的、生命刚刚流逝的温热。

他杀人了。为了她。用那么干脆、那么利落、那么……熟练的方式。眼都不眨。

他还在笑。顶着满脸的血污和浑身的伤,对她说“不疼了”。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小兽般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漏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先是无声地落泪,肩膀剧烈地耸动,然后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那种娇气的、委屈的哭,而是崩溃的、宣泄的、带着巨大恐惧、后怕、心疼、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完好的右腿也蜷起,受伤的左腿因为抽泣而牵动,带来更尖锐的疼痛,可她顾不上了,只是哭,仿佛要把这一路逃亡的惊惧,刚才濒死的绝望,看到他受伤的心疼,对血腥杀戮的本能恐惧,以及对他那句“不疼了”的、无法承受的温柔,全部哭出来。

陆然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无措的神情。他见过她倔强的样子,见过她害怕但强撑的样子,见过她流泪但沉默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崩溃的、孩子般的大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碰碰她,手指动了动,又缩了回来,因为手上还沾着血,别人的,还有他自己的。

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涕泪交加,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故作老成或倔强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和崩溃,陆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比肩上的伤口,比手臂的刀伤,加起来还要疼上千百倍。

他忽然想起,在那些关于她的、厚厚的调查资料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她幼年失恃,是外婆带大的。外婆去世后,才被接回云梦泽本家。

他不知道外婆是怎么哄她的。

但他知道,人疼极了,怕极了,委屈极了的时候,会想家,会想那个最亲的人。

鬼使神差地,他撑着地面,挪到她身边。动作有些僵硬,有些笨拙。然后,他伸出那条没受伤的、相对干净些的右臂,迟疑地、试探地,轻轻环住了她颤抖的、蜷缩起来的肩膀。

云眠的哭声顿了一瞬,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但下一秒,哭得更加厉害,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陆然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手臂不敢用力,怕碰到她的伤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或者说,是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残存的、模糊的影像驱使着——他那只环住她肩膀的手,开始很轻、很慢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生疏,节奏却意外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是在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幼年,生病难受时,也曾有人这样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云眠的哭声,在这缓慢而轻柔的拍抚中,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肩膀的颤抖也慢慢平息。她把脸埋在自己完好的膝盖上,眼泪依旧无声地流,沾湿了裤管。

陆然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继续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淡蓝色的苔藓冷光,静静地洒在相偎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岩壁上。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尚未散去,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前路依旧茫茫,危机四伏。

但在这个充满绝望和鲜血的矿道角落,在这个被死亡包围的临时避难所,一个沾满血污的拥抱,和生疏却温柔的轻拍,构成了此刻唯一的、微弱却真实的热源。

过了很久,久到云眠的抽噎声彻底停止,只剩下偶尔的、细小的吸气声。

陆然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侧的那个脑袋,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她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

“……你拍背的节奏,和我外婆……一模一样。”

陆然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原本僵硬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将她更轻、更稳地拥住。

岩壁上的淡蓝冷光,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瞬。

“后来在海边小屋里,有次我半夜被噩梦惊醒,他半梦半醒间顺手就把我搂过去,手掌一下下拍我后背。第二天早餐时我提起,他拿勺子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说:‘习惯了。’ 可那天下午我看见他翻出我外婆的旧照片,对着研究了很久。晚上他拍我后背时,节奏里就多了段我小时候外婆常哼的、早已失传的龙语童谣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