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被安置在国师府西苑的“听竹轩”,院如其名,四围翠竹掩映,夜风过处,竹叶轻摇,如低语,如叹息。她躺在榻上,身下是素净的 linen被褥,鼻尖是草木清气,可体内却似有烈火在烧。血族的本能如毒藤缠心,时时刻刻在低语: “去猎,去饮,去吞噬生命。”
她咬牙忍耐,额角渗汗,指尖掐入掌心,却仍压不住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的焦渴。
就在此时——
一缕琴音,自夜色深处飘来。
那声音极轻,极远,却如针般刺入她的识海。不是寻常丝竹之乐,而是带着某种韵律,某种……律令般的意志。琴音初起如寒泉滴石,清冽入骨;继而转为幽谷回响,空灵深远;再后来,竟似有万千细流汇成江河,奔涌不息,却又奇异地抚平了她体内翻腾的暴戾。
苏晚猛地睁眼。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
那不是用来听的,而是用来“感”的——仿佛每一个音符都化作灵力的丝线,轻轻拂过她的经脉,缠绕住她体内躁动的血气,将那野兽般的渴望一点点按回深渊。
她不由自主起身,赤足踏过微凉的青石地面,循声而去。
月华如练,洒在国师府的回廊水榭之间。琴音来自一处临水的六角亭,亭中一道月白身影静坐抚琴,正是陆离。
他闭目凝神,十指如行云流水,在琴弦上轻拨慢捻。那张古琴通体漆黑,琴身隐有银纹流转,似星河倒悬,又似符咒低吟。每一声琴响,都带起一圈肉眼难见的灵力波纹,如涟漪般荡开,悄然渗入夜色,也渗入苏晚的血脉。
她站在亭外,屏息凝神,不敢惊扰。
可陆离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泉:
“你来了。”
苏晚心头一震:“你……知道我会来?”
“琴音只渡有缘人。”他依旧闭目,指尖未停,“而你,是百年来,唯一一个听见它‘真声’的血族。”
苏晚怔住。
她忽然明白——这几日体内躁动的平息,不是那杯清茶的功劳,也不是什么静心法门的玄妙,而是他每夜以琴音为引,以自身灵力为药,悄然渡入她体内,替她镇压那嗜血的本能。
“你……为何要帮我?”她声音微颤。
陆离指尖一顿,琴音骤停,余韵却仍在空气中轻轻震颤,如叹息。
“帮你?”他终于睁眼,目光如寒星落水,直映她瞳底,“我并非帮你,而是在试一个答案。”
他缓缓起身,走向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她脚下。
“三百年前圣战,血族与人类两败俱伤。世人皆道血族嗜杀成性,却无人问——他们是否也曾想停下?你那日说‘喝人血,感觉很糟糕’,我信了。因为那是第一个血族,对我说出这句话。”
苏晚心头如被重击。
她曾是苏晚,一个普通人类女孩,死于车祸,魂穿异世,附身血族公主伊丽莎白。她厌恶吸血,厌恶猎杀,厌恶那种将生命当作食物的冰冷感。她挣扎,她伪装,她害怕暴露,害怕被当作怪物。
可此刻,在这月色如水的亭中,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猎杀的对象,也不是被畏惧的异类。
而是……被理解的人。
“所以,你让我住进国师府,不是为了控制我,”她轻声问,“是为了……观察我?”
“是。”陆离坦然,“我等了一个能不想杀人的血族,等了十年。你来了,我便试一试。”
夜风拂过,竹叶轻响,仿佛在为这句回答低语。
苏晚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血族最古老的礼节——右手抚心,低头至膝。
“伊丽莎白·冯·卡佩,以血族公主之名起誓:在国师府一日,不伤一人,不饮一滴无辜之血。”
陆离看着她,良久,终于微微颔首。
“好。”
他重新落座,指尖轻抚琴弦,琴音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单向的渡灵。
苏晚闭目静立,竟觉自己的意识被琴音牵引,缓缓沉入一片幽深之境。她看见自己体内那股猩红的血气如狂龙翻腾,而陆离的灵力则如银色丝线,缠绕其上,不是镇压,而是……引导。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压制,仿佛在说:“我知你难控,我助你忍耐。”
她忽然明白——这琴音,是锁链,也是桥梁。
锁住她体内的野兽,也连通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可就在此时,琴音忽转急促,如风雷骤起!
苏晚猛地睁眼,只见陆离脸色一白,唇角溢出一丝鲜血,滴落在琴弦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竟化作一缕青烟。
“你!”她惊骇上前。
陆离却抬手制止,声音虚弱却坚定:“无妨。只是……你体内的血族之力,比我想象的更纯。它在反抗。”
苏晚心头一震。她终于明白——压制血族本能,对施术者而言,是极大的负担。而陆离,竟以自身灵力为引,每日为她渡灵,已非一日两日。
“你每夜都如此?”她声音发颤。
陆离轻咳一声,拭去唇边血迹:“三日了。每夜子时,琴音起,灵力渡。若停,你必入魔。”
苏晚怔住,眼中泛起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愧疚,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你为何要冒如此之险?”
陆离抬眸看她,月光下,那双总是冷静如深潭的眼,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或许,”他轻声道,“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一个想做好人的灵魂,被本能撕碎。”
那一瞬,苏晚觉得心口某处,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血族的渴望,也不是苏晚的执念。
而是——伊丽莎白·冯·卡佩,第一次,为一个人类,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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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宫墙之上,一道黑影悄然隐去。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符,其上符文闪烁,似在传递某种讯息。
“国师夜抚‘镇魂琴’,以灵力渡血族公主……恐有异心。”
黑影低语毕,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而亭中,琴音未歇,依旧如月光般流淌,温柔而坚定地,护住那缕摇曳的魂。
暗流,已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