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在闹钟响起的前五分钟睁开了眼睛。
这是她在青岩镇醒来的第二十一天,也是从北京“流放”至此的第三周零一天。木板床有点硬,北方十月的空气里带着她还不习惯的潮气,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过墙壁上斑驳的水渍。
她伸手摸到手机,关掉未响的闹钟,屏幕上跳出三条未读消息,都来自“赵女士”——她母亲。
“晚晚,在镇上还习惯吗?”
“你爸昨天又说起你工作的事,别怪他严厉,他也是为你好。”
“对了,小陈昨天来家里坐了坐,带了上好的龙井,妈帮你尝了,不错。”
林晚晚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身坐起。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头,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山水画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新一天的“流放生活”。
三个月前,她还是北京一家顶尖广告公司的初级文案,每天穿着得体的小西装,踩着不算太高的高跟鞋,在国贸的高层写字楼里穿梭。直到她做出了那个让父母难以置信的决定——辞去稳定工作,加入一个初创的短视频内容团队。
“不稳定!没前途!你知道现在经济形势多不好吗?”父亲林国栋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我就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林晚晚试图解释,“而且我们团队很有潜力,刚拿到天使轮...”
“天使轮?能轮到你买房吗?能轮到你养老吗?”母亲赵慧芬的眼泪比指责更有杀伤力,“晚晚,你都快二十五了,该现实点了。”
家庭战争的结局是双方各退一步:林晚晚可以暂时不找“正经工作”,但必须离开北京,到母亲老家青岩镇待上三个月,“冷静思考人生方向”。而赵慧芬则会在家族中为女儿物色“合适的发展机会”——林晚晚心知肚明,这指的是相亲和体制内工作。
于是她打包了两个行李箱,坐上了南下的高铁。
青岩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些上了年纪的铺面——杂货店、裁缝铺、五金店,还有三家早餐店,林晚晚已经试过两家,味道都不怎么样。她租住在一栋临街老房子的二楼,一楼是家生意清淡的书店,店主是个总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爷爷,姓苏。
洗漱完毕,林晚晚选了件米色毛衣和牛仔裤,把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女孩眼神里还有些不甘,但肤色似乎比在北京时好了些——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雾霾,也可能是单纯的无所事事。
下楼时,书店的门已经开了。苏爷爷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早啊小林,今天有你的快递。”
“谢谢苏爷爷。”林晚晚笑笑。她的快递都寄到书店,这是她和这个小镇为数不多的联系之一——网购。
“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苏爷爷慢悠悠地说,手里翻着报纸,“问我你在这儿怎么样。”
林晚晚脚步一顿:“您怎么说?”
“我说你挺好,每天早睡早起,吃得下饭。”苏爷爷从眼镜边缘瞥她一眼,“不过我看你总抱着电脑敲敲打打,是在写东西?”
“算是吧。”林晚晚含糊地回答。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三个月的“流放期”正是她为新团队策划系列短视频的绝佳机会。青岩镇——这个被时间遗忘的水乡小镇,就是她选定的拍摄地。只是她还没找到合适的“主角”。
“年轻人在小镇待不住,”苏爷爷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我孙子倒是在大城市待腻了,跑回来了。”
林晚晚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接话。她推开玻璃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特有的、淡淡的腥气。青岩镇依水而建,三条河道穿镇而过,石桥拱如新月,只是大多已显破败。
她在常去的那家早餐店买了豆浆和包子,然后沿着河岸慢慢走。这是她每天的“调研”时间——观察这个小镇,寻找可能的故事和画面。团队给她的任务是:三个月内,拿出一个完整的水乡古镇系列策划,要有特色,要能打动人,要有“爆款潜力”。
压力山大。
手机震动,是团队群聊。负责人李想艾特了她:“晚晚,青岩镇素材收集得怎么样了?我们需要先出一个预告片投石问路。”
林晚晚咬着包子单手打字:“在找感觉,这里比我想象的...更安静。”
“安静才好,现在人都浮躁,就爱看安静的。”李想回复,“不过得安静得有味道,有故事。找到能代表这个地方的人了吗?”
“还没有。”林晚晚如实回答。
“抓紧,时间不等人。”
她按熄屏幕,叹了口气。豆浆有点烫,她小心地吹了吹。前方是一座三孔石桥,桥上站着个人,面朝河水,背对着她。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
林晚晚走近时,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她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