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在惊蛰那天。
巷口的老槐树刚抽出嫩芽,他蹲在青石板上修自行车链条,油渍蹭了满手。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哗啦”一声,抬头就看见一篮洗好的草莓滚落在地,红得发亮的果子砸在他的工装裤上,沾了点泥。
“对不起!对不起!”二楼的窗推开,露出张带着点慌张的脸。姑娘穿着浅蓝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陈望捡起个没摔烂的草莓,在裤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没事,挺甜的。”
姑娘的脸“腾”地红了,匆匆跑下楼。她叫苏晚,是上周刚搬来的租客,在巷尾开了家小小的花艺工作室。那天下午,她非要请陈望吃草莓赔罪,两人坐在她工作室的飘窗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苏晚摆弄玫瑰的手指上,纤长又温柔。
陈望是巷里的修车师傅,铺子就在苏晚工作室隔壁。他话不多,每天蹲在门口跟自行车、摩托车打交道,身上总带着股机油味。但苏晚发现,他会记得给巷口的流浪猫喂猫粮,会在下雨天帮隔壁的张奶奶收被子,会把修不好的旧零件攒起来,说“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苏晚的花艺工作室总飘着淡淡的花香。她会给陈望送快凋谢的康乃馨,说“插在瓶子里还能开两天”;会在他收工时,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说“润润喉”;会站在门口,看他低头修车的样子,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心里像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
初夏的一个傍晚,暴雨突至。陈望正在帮苏晚把门口的花架搬进屋里,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两人挤在狭窄的门廊下,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苏晚的头发被风吹乱,贴在脸上,陈望伸手想帮她拨开,指尖刚碰到发丝,又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陈望,”苏晚突然抬头,声音被雨声裹着,有点发飘,“你觉得……我这花,能卖得好吗?”
她来这儿开工作室,是瞒着家里的。父母希望她考公务员,安稳度日,可她就喜欢跟花草打交道。最近生意不好,她夜里总睡不着,怕自己撑不下去。
陈望看着她眼里的忐忑,突然说:“我帮你。”
第二天,陈望的修车铺门口多了个小黑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修车满五十,送苏晚花艺工作室玫瑰一支。”他还把自己攒的旧零件拆开,做成小巧的花盆,送给苏晚当摆件,说“这样你的花就有独一无二的家了”。
苏晚的生意真的慢慢好了起来。来修车的人会顺便买束花,街坊邻居也常来捧场。有人打趣陈望:“小陈,你这是给自家铺子拉生意呢?”陈望不反驳,只是低头笑,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光。
秋末的时候,苏晚的父母找了过来。在工作室里,母亲把一沓招聘启事拍在桌上:“跟我回去考编制,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前途?”苏晚咬着唇,眼圈泛红,却倔强地不肯点头。
那天晚上,陈望在苏晚门口站了很久。他手里捏着个东西,是用铜丝弯的一朵玫瑰,打磨得光滑发亮。他知道自己给不了苏晚父母想要的安稳,可他想告诉她,他会一直在这里。
苏晚送父母去车站回来,看见陈望蹲在门口,像只做错事的大狗。他把铜丝玫瑰递给她,声音有点哑:“我……我没什么本事,但我会修一辈子车,也能……能护你一辈子。”
苏晚接过那朵冰冷的玫瑰,却觉得手心烫得厉害。她突然笑了,踮起脚,在陈望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个吻,带着点花香,还有点她刚涂的唇膏的甜味。
“陈望,”她说,“我不走了。这里有我的花,还有……你。”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叶,又在来年春天抽出新绿。陈望的修车铺门口,常年摆着苏晚插的花;苏晚的工作室里,总能看见陈望帮忙做的零件花盆。有客人来买花,会笑着问:“小陈师傅今天又来‘监工’啦?”
陈望就挠挠头,苏晚则低头抿嘴笑,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得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