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运赌坊”一夜惊变，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润州城乃至整个江南的地下世界，激起了千层浪。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关于昨夜赌坊之战的种种细节，已经在茶馆酒肆、码头货栈、乃至深宅大院的后门耳房中，被添油加醋地传了无数个版本。有人说袭击者是身高八丈、能呼风唤雨的江洋大盗；有人说是听雨楼请来的海外奇人，专为复仇而来；更有人信誓旦旦，说是朝廷派来的密探，要清洗“暗盟”了。

无论哪种说法，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那个神秘人，掌控雨水，所向披靡，“鬼手”在其手下，走不过三招！赌坊内“暗盟”守卫死伤数十，损失惨重！

一时间，原本因听雨楼遭重创而噤若寒蝉、或是暗中倒向“暗盟”的不少中小势力和江湖散人，心思都活络了起来。墙倒众人推固然是常态，但若这墙突然又被一根擎天巨柱撑住了呢？

“暗盟”在润州乃至江南的嚣张气焰，为之一窒。原本大张旗鼓的搜捕和打压行动，变得谨慎了许多。各处分舵据点都加强了戒备，尤其是临近水边的地方。那位坐镇赌坊的“鬼手”更是称病不出，据传是内伤颇重，正在闭关疗伤。

与之相对的，是听雨楼残部与“深海之眼”暗中活动的加剧。白璃利用无名制造的这短暂混乱与威慑，成功与数支失散的听雨楼精锐小队重新取得了联系，并开始有计划地转移、集结分散的力量。同时，通过“深海之眼”的渠道，关于“玄冥岛”与“暗盟”勾结、意图污染江南水脉的种种证据和猜测，也开始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

润州城表面上的平静下，暗流汹涌。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无名，此刻却并未隐藏。他换回了那身普通的灰色布衣，将寒漪镇尺用布包好背在身后，如同一名寻常的游学士子，住进了城西一家不起眼、但靠近运河码头的客栈。这家客栈是“深海之眼”的另一处隐秘产业，掌柜是个聋哑老人，但眼神锐利，手势麻利。

无名选择这里，一是方便获取消息，二是…他在等。

等“暗盟”的反应，等“玄冥岛”的动静，也等…他故意留下的“尾巴”上钩。

昨夜在“福运赌坊”，他击退“鬼手”、制造混乱后，并非仅仅是离去。他在赌坊内外，特别是那些被他的“源水”之力冲刷过的地方，极其隐蔽地留下了数缕微弱的、带有他独特气息的“水元印记”。这些印记寻常高手根本无法察觉，但对于同样精擅水元操控、或者对“源”与“净世”气息敏感的存在来说，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他在钓鱼。钓“暗盟”中可能存在的、对水元有特殊感应的高手，更钓…那神秘的“玄冥岛”使者！既然对方也在打水脉的主意，并且似乎拥有操控甚至污染水元的能力，那么对他这个能“净化”水元、还能引动如此规模雨水的“异类”，不可能不感兴趣。

果然，住进客栈的第二天下午，无名正在房中静坐调息，感应着胸前的“净海珏”与窗外运河的水元波动，心中忽然一动。

他留在城中几处、特别是昨夜战斗区域附近的“水元印记”，其中有两处，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带着一种阴寒晦涩气息的触碰感！有人在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探查那些残留的痕迹！而且，对方的力量属性，与江南本地的水元迥异，更接近…澜长老描述的“玄冥岛”特征！

鱼，嗅到饵的味道了。**

无名不动声色，继续闭目调息，却将一缕心神通过“净海珏”和寒漪镇尺，悄然附着在了窗外运河的水汽之上，如同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感应着周围数里内的异常波动。**

他能“看”到，两道身影，正沿着运河岸边，若无其事地“散步”。他们穿着普通的江南富商服饰，一胖一瘦，面容平凡，毫不起眼。但在无名的“水元视野”中，这两人的身体周围，始终萦绕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的寒气，与周围温润的江南水汽格格不入。他们的脚步看似随意，但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地面留下一个极浅的、瞬间又化去的冰霜脚印。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运河水面、岸边湿地，以及昨夜“福运赌坊”方向飘来的水汽，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般的冷静与探究。**

是他们了！“玄冥岛”的人！而且，实力不弱，至少是天人境初期！**

无名心中凛然。对方果然被引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两个高手。看来，“玄冥岛”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想象。**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观察。那两人沿着运河走了一段，在一处人迹稍少的柳树下停下，低声交谈了几句。虽然隔着数百丈，又有各种杂音干扰，但无名通过水汽的震荡，依稀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语：

“…纯净…水元…不是江湖手法…”**

“…可能是‘那边’的人…‘净世’？”**

“…必须确认…抓住…岛主有令…”**

果然是冲着“净世”和纯净水元来的！无名心中明了。“玄冥岛”与“噬渊”、“暗盟”勾结，对“净世”力量天然敌对，对能操控纯净水元的自己，必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更是极好的“研究”对象。**

两人交谈片刻，似乎达成了共识。其中那个瘦高个子，忽然伸出手，对着运河水面，虚虚一抓。**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阴寒力量弥漫开来！以他手掌为中心，方圆十数丈内的运河水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霜！虽然很快就在流动的河水冲刷下融化，但那一瞬间的低温与冰寒气息，还是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更有几条不幸经过的鱼儿，翻着白肚浮了上来，身上凝结着冰碴。

“好霸道的阴寒水元！”无名心中暗惊。对方这一手，不是单纯的冰冻，而是直接改变了一小片水域的“性质”，将其变得充满死寂与寒毒！这与“净世”力量的“净化”与“滋养”完全相反，是一种赤裸裸的“污染”与“掠夺”！**

瘦高个子收回手，感应了片刻，摇了摇头，对胖子说了几句什么，似乎是没有发现特别的线索。**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运河边，向着城中繁华区域走去。**

无名知道，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既然鱼已上钩，就要让他们咬得更深一些，最好…能顺藤摸瓜。**

他起身，戴上斗笠，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名“玄冥岛”使者在城中兜了几个圈子，似乎在确认有无眼线，最后走进了城南一家名为“海晏楼”的大酒楼。这酒楼背靠运河，装潢奢华，是润州有名的销金窟，也是“暗盟”重要的产业之一。**

看来，这里就是“玄冥岛”使者在润州的落脚点，也是与“暗盟”接头的地方。

无名没有跟进去，而是在对面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目光似乎在看街景，心神却已经通过“净海珏”，悄然“渗透”进了“海晏楼”周围的空气与地下水脉。

他感应到，那两道阴寒的气息进入酒楼后，直接上了三楼的一间雅室。雅室内，早有几道气息等候，其中一道，赫然是受了伤、气息不稳的“鬼手”！还有几道，也都是“暗盟”中的好手。

他们在密谈。谈话的内容，通过水汽的微妙震荡，断断续续地传入无名的感应。大多是关于昨夜之事的分析，以及“玄冥岛”对“暗盟”行事不力的不满。“鬼手”的声音充满怨毒，显然对无名恨之入骨。**

最后，那名瘦高个的“玄冥岛”使者（被称为“寒鸠使者”），以一种冰冷的语气做了总结：“不管那人是谁，身负何种力量，必须尽快找出，擒获，或…抹杀。岛主的‘玄冥归源大计’，绝不能被破坏。江南水脉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不能有任何意外。”**

“是，使者放心。”“鬼手”的声音带着讨好，“我们已经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只是那小子滑不留手…”

“废物！”寒鸠使者冷哼，“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还无结果，我会亲自动用‘玄冥镜’，搜索全城水元异动。届时，若因你们无能而打草惊蛇，后果自负！”

“玄冥镜”？搜索全城水元异动？无名心中一动。看来，这是“玄冥岛”的一件搜索类法宝，威能不小。不能让他们用出来，否则自己的藏身之所恐怕真的会暴露。

他必须在三天内，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步骤，最好…能夺得那面“玄冥镜”，或是弄清楚所谓的“玄冥归源大计”和“种子”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时，雅室内的会谈似乎结束了。“鬼手”和其他“暗盟”的人恭敬地退了出去，只剩下寒鸠使者和那名胖使者。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胖使者点头，也退了出去，似乎是去安排什么。而寒鸠使者，则独自留在了雅室中。**

机会！

无名眼中精光一闪。对方落单，而且身在“海晏楼”这种“暗盟”的地盘，必然戒备心会有所下降。**

他不再犹豫，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摊，绕到“海晏楼”背后的运河边。这里停泊着不少为酒楼运送货物的小船。

无名看了看天色，阴沉依旧，空气中水汽充沛。他嘴角微勾，伸手按在了冰凉的运河水中。**

“既然你们喜欢水…那就让你们，好好享受一下。”

他心念一动，胸前“净海珏”微微发热，体内“源水”之力浩荡而出，通过他的手掌，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滔滔的运河之水。**

他不是要掀起巨浪，也不是要凝水成冰。**

他是要…“同化”，“渗透”。**

以“净海珏”为核，以“源水”为引，将自己的一缕意志与“净世”气息，化作无数看不见的“水之种子”，悄然融入“海晏楼”下方及周围的地下水脉、排水管道、乃至墙壁中的水汽之中。

然后，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这些“种子”发芽，并给那位寒鸠使者带来一个“惊喜”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海晏楼”三楼那间雅室的窗户，被推开了。寒鸠使者那张瘦削阴鸷的脸探了出来，似乎是在透气，也是在观察着楼下运河的景色。他的目光，依旧带着那种冰冷的探究。

就是现在！

无名心中低喝一声，手中印诀一变！**

“净海珏”骤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只有无名能感应到的共鸣！**

刹那间，“海晏楼”三楼雅室内，异变陡生！**

墙壁上、地板缝隙中、甚至桌上的茶杯里…凡是有水汽的地方，都渗出了丝丝缕缕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淡淡净蓝光晕的“水珠”！这些水珠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汇聚，在寒鸠使者惊愕的目光中，于他面前的空中，凝聚成了一行由水流组成的、闪烁着微光的字迹：

“玄冥污秽，净世涤之。三日之期，静候佳音。”**

字迹一现即散，化作点点清凉的水雾，扑在寒鸠使者脸上。**

寒鸠使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是因为被水雾扑面，而是因为那字迹中蕴含的、纯粹而强大的“净世”气息，以及那赤裸裸的挑衅与宣战！

“谁？！”他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低吼，身上阴寒的气息爆发，整个雅室的温度骤降，桌椅上都凝结出了冰霜！但那些水雾和字迹，早已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楼下运河边，无名已经收回手，转身，融入了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之中。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鱼饵已下，惊蛇已动。**

接下来，就看这潭水，能被搅得有多浑了。而他，将是这浑水中，最狡猾、也最危险的那条鱼。**

第八十章 暗流与涟漪

第八十章暗流与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