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西，毗邻长江的一片荒废的码头区。这里曾是漕运繁华之地，后因河道淤塞、码头迁移而逐渐废弃，只余下残破的栈桥、锈蚀的铁锚，以及几间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破旧货仓。夜深雨急，江风呼啸，卷起浊黄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轰鸣。**

在最深处一间看似完全坍塌、被茂密藤蔓和杂草掩盖的货仓废墟下，别有洞天。一条隐秘的、向下延伸的甬道，通向一个巨大的、被人为开凿出来的地下空间。这里，便是“深海之眼”在润州最核心的秘密据点，也是白璃暂时的藏身之所。**

无名循着标记，绕过几处暗哨和机关，来到一扇看似与岩壁浑然一体的石门前。他伸手在门上特定位置，以一种特殊的频率，叩击了数下。

石门无声滑开，一股潮湿的水汽、淡淡的药香，以及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石室，点着数盏长明的鱼油灯，光线昏黄。石室一角，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榻，“清源斋”的掌柜正守在一张榻边，床上躺着的，赫然是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雨燕”——此刻她已取下面纱，露出一张秀丽却毫无血色的年轻面庞，肩头的伤口已被包扎，但绷带上依旧渗出丝丝血迹。

石室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桌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江南水系图出神。**

她身穿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但裙摆和袖口已沾染了不少污渍与血迹，头发也略显凌乱，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脊背，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曾消磨的优雅与坚韧，不是白璃，又是谁？**

“白姐。”无名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那道身影猛地一震，霍然转身！**

灯光下，白璃的脸色同样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嘴唇也因缺水而有些干裂。但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无名时，那双原本布满血丝、充满焦虑与决绝的美眸中，刹那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如释重负的欣慰，以及…一丝深藏的心疼与后怕。**

“夜影？”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不敢相信，“真的是你？你…你没事？”**

“嗯，我没事。”无名走进石室，来到白璃面前，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心中一阵揪痛，“对不起，白姐，我来晚了。”**

“傻话。”白璃摇头，眼中有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是姐没用，没能守住听雨楼，还连累了谢姑娘…你的伤？”她急切地上下打量着无名。**

“已经好了。”无名握住她冰凉的手，渡过一丝温和的“源水”之力，“谢姑娘也救出来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暂无性命之忧。”

听到谢红衣无恙，白璃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无名连忙扶住她，将她搀到桌边坐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江南局势，怎会恶化到如此地步？”无名沉声问道，同时目光扫过石室内其他几人——除了掌柜，还有三四个身受不同程度伤势、面容憔悴的听雨楼弟子，以及两名身穿“深海之眼”服饰的武者。人人脸上都带着悲愤与疲惫。**

白璃喝了口水，稳了稳心神，这才将江南近日发生的一切，缓缓道来。

原来，自从无名在东海“蓬莱”失踪的消息传回（当时外界并不知道具体，只知他在“蓬莱”受重伤失踪），“暗盟”便开始了疯狂的反扑。他们不仅联合了“幽冥教”、“拜火教”残余势力，更得到了一股来自海外、身份不明的神秘势力支持，实力暴涨。**

他们首先以雷霆手段，同时袭击了听雨楼在江南各地的十余处重要分舵和产业。攻势凶猛异常，手段残忍，更是用毒、驱使邪物、甚至挟持无辜平民为人质，无所不用其极。听雨楼虽有准备，但对方实力超出预料，更有数名实力不下于“判官”的神秘高手坐镇，导致各地分舵损失惨重，弟子死伤无数。**

与此同时，江南各地官府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以润州知府为首的一批官员，不仅对“暗盟”的暴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以“维护治安”为名，处处针对、打压听雨楼，限制其行动，甚至公开悬赏捉拿“与听雨楼有涉”的“匪类”。明眼人都看得出，官府中必有“暗盟”的人，或是被其收买威胁。

“萧大哥呢？”无名问道。萧别离身为听雨楼副楼主，实力高强，应该是重要战力。

提到萧别离，白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忧色：“萧大哥…为了掩护苏州总舵的老弱妇孺撤离，独自断后，被三名‘暗盟’高手和那神秘海外势力的一名使者围攻…重伤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无名心头一沉。萧别离的实力他清楚，能将其重伤逼至失踪，对方的实力可想而知。

“那神秘海外势力，可知其来历？”**

“只知其自称‘玄冥岛’使者，功法诡异阴寒，善用冰系与毒功，且…似乎对水元之力有着独特的操控和污染能力。”白璃眉头紧锁，“他们与‘暗盟’合作，目的似乎不仅是针对听雨楼，更像是在江南寻找什么东西，或是…进行某种仪式。近日来，长江与太湖的一些支流、湖泊，水质出现异常，有的变得冰寒刺骨，有的则泛起腥臭黑气，鱼虾大量死亡。我怀疑，与他们有关。”**

“玄冥岛…污染水元…”无名心中一动，想起澜长老提及的“暗盟”在海外的“祭坛”和“实验场”。难道，江南就是他们选中的下一个“实验场”？目的是污染此地丰沛的水脉，制造某种与“源”或“噬渊”相关的东西？**

“现在听雨楼还剩多少力量？”无名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白璃苦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十不存一。各地分舵已被打散，精锐弟子死伤过半。如今能联系上的、还有战斗力的，不过百余人，分散隐匿在各处。我身边，只剩下这几个了。”她看了看那几名带伤的弟子，“而且，我们的藏身之处，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暗盟’和官府的眼线遍布全城，今日‘雨燕’冒死出去联络‘深海之眼’的朋友，就险些…多亏了你。”

“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听雨楼。”无名沉声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江南这片水土来的。白姐，我们不能再被动躲藏了。”**

“你有何打算？”白璃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眼前的无名，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了，不仅伤势尽愈，更是多了一种深不可测、仿佛与周围水汽融为一体的气质。

“首先，必须找到萧大哥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名语气坚定，“其次，我们需要反击，打乱‘暗盟’和那‘玄冥岛’的步骤。他们既然在打水脉的主意，我们就从水脉入手。”

他走到墙上那幅江南水系图前，目光如电，扫过长江、太湖、运河以及无数支流湖泊。“澜前辈（澜长老）已经在调集‘深海之眼’的力量，我们需要与他们配合，查清‘玄冥岛’污染水脉的具体位置和方法，并加以破坏。同时，我们也要主动出击，拔掉‘暗盟’在江南的几个重要据点，打击他们的气焰，也为听雨楼的弟兄们报仇！”**

“可是…我们的人手…”一名受伤的听雨楼弟子忍不住道，声音沙哑。

“人手不够，就用计谋。实力不足，就借势。”无名转身，看着众人，“江南不是‘暗盟’一家的江湖。官府中也未必全是他们的人。听雨楼在江南经营多年，总有些朋友和暗线。我们要把‘暗盟’勾结外寇、污染水源、祸害百姓的事实捅出去！让那些还在观望、或是被蒙蔽的人看清楚！”**

“另外，”他取出贴身佩戴的“净海珏”，“此物有净化水元、涤荡邪秽之能。我可以借助它，尝试净化那些被污染的水域，哪怕只是一小片，也能动摇对方的布置，并向外传递信号——有人在反抗，而且，有能力反抗！”

他的话，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那几名本已绝望的听雨楼弟子，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白璃看着眼前这个比以往更加沉稳、更加成熟、也更加强大的年轻人，心中的焦虑与绝望，竟也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那属于听雨楼主的威仪与果决，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好！”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就按你说的办！萧大哥的下落，我会立刻动用所有暗线去查。‘深海之眼’那边，也麻烦你联络。至于反击…”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暗盟’在润州城内，有一处明面上的据点——城南‘福运赌坊’，实则是他们的一处分坛，由一名绰号‘鬼手’的天人境高手坐镇。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福运赌坊…”无名点头，“就是它了。不过，不是我们。”

他看向白璃和其他人：“白姐，你和弟兄们伤势未愈，且目标太大。这第一战，我一个人去。”**

“不可！”白璃断然拒绝，“太危险了！那‘鬼手’实力不弱，赌坊内必有重兵把守！”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让大家一起冒险。”无名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一人一尺，进退自如。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我的目的，不是铲平赌坊，而是敲山震虎，告诉他们——我来了。同时，也为你们转移注意力，创造寻找萧大哥和联络其他弟兄的时间。”

他握紧了手中的寒漪镇尺，感受着“净海珏”传来的温暖，以及体内澎湃的“源水”之力。**

“放心，白姐。”他对着白璃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我不会硬拼的。江南的雨，很大，很适合…做些事情。”

窗外，夜雨未歇，江潮澎湃。一场针对“暗盟”的反击，就在这个雨夜，拉开了序幕。

第七十八章 夜雨听潮

第七十八章夜雨听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