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沁芳园成为了锦官城中一处被严密守护、却又异常安静的所在。
卫戍将军对外宣称,平叛功臣、亦是王爷生前好友的“江湖奇士”,因伤势过重,正在王府秘地闭关疗伤,严禁任何人打扰。他调集了最精锐、最忠诚的一队黑甲军,配合莫老从听雨楼带来的暗桩,将沁芳园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难以轻易飞入。
园内,水云轩中,无名的“疗伤”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谢红衣在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后,终于恢复了些精神,便又立刻来到水云轩。得知无名已然苏醒,且神智清明,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她没有多问无名昏迷期间的凶险,也没有追问锁龙潭的秘密,只是如同最默契的搭档,与莫老一起,根据无名的身体状况,调整着药浴的配方,辅助他进行最基础的调息。
无名如今无法自行运转内息,谢红衣便以自身温和精纯的内力,引导他体内那一缕微弱的地脉之力(来自镇地尺),配合药力与浣花溪中淡淡的龙气,极其缓慢地滋养、修复着他那破碎的经脉。同时,她也开始研习柳如是送来的那卷《净世安魂曲》,于每日清晨和黄昏,在水云轩外临水的凉亭中,焚起特制的“宁神香”,对着轩内轻声吟唱曲谱。她的声音本就如清泉击玉,蕴含内息吟唱这安魂之曲,更是有涤荡心神、滋养魂魄的奇效,与药浴、地脉之力内外相合,效果显著。
柳如是所赠的三滴“清心莲露”,更是被莫老珍而重之地收着,每隔五日,化开一滴于无根水中,由无名服下。莲露入喉,化为一股清凉、纯粹、直达灵魂深处的柔和力量,迅速抚平魂魄深处因创伤带来的隐痛与躁动,修补着那些细微的裂痕,并隐隐与他魂魄中本就存在的“净世水莲”气息融合,使其更加稳固、清明。
在如此不惜代价、内外兼修的调理下,无名的恢复速度,远超预期。
十日后,他已能被人搀扶着,在轩内缓慢行走片刻,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连动动手指都艰难的状态。
十五日后,他破碎的经脉,在无数珍稀药力、地脉之力、龙气与莲露的滋养下,终于初步连接、稳固,虽依旧脆弱如蛛网,但已能承载极其微弱的内息自行运转。丹田之中,也重新凝聚起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融合了“地水同泽”真意与龙魂气息的淡金色内息。这点内息,与之前相比,如同萤火与皓月,但其精纯、凝练、中正平和的程度,却远胜从前,仿佛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淬炼与提纯。
更重要的是魂魄。在《净世安魂曲》与“清心莲露”的双重作用下,他那原本黯淡欲散的魂魄之光,不仅重新稳固、凝聚,更隐隐散发出一种内敛、坚韧、仿佛历经磨难而不摧的暗金色光泽。魂魄之力虽未增强,但“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自身、对天地、尤其是对“水”与“地”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清晰。即便闭着眼,他也能“感觉”到浣花溪水的每一道涟漪,脚下大地沉稳的脉动,甚至……远方锁龙潭深处,那沉眠中的敖磐传来的一丝微弱而悠长的、充满守护意味的“呼吸”。
二十日后,无名已能无需搀扶,自行在水云轩内缓步行走小半个时辰,虽然依旧会气喘吁吁,但行动已无大碍。他体内那一缕内息,也壮大了一分,能够在几条主要的经脉中,缓慢而艰难地完成一个周天的运转。每一次运转,都如同用最细腻的砂纸打磨着经脉内壁,带来微微的刺痛,却也带来新生的坚韧。
这一日,黄昏。谢红衣照例在凉亭中吟唱完《净世安魂曲》,回到水云轩,看到无名正凭窗而立,望着窗外奔流的浣花溪和天边如火的晚霞。他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清晰而沉静,虽然依旧瘦削,但那股萦绕不去的、重伤后的死寂与脆弱,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般的内敛与沉稳。
“感觉如何?”谢红衣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她的脸色也比前些日子红润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无名伤势悬心的疲惫。
“好多了。”无名转过头,对她露出一抹极淡的、却发自内心的微笑,“辛苦你了,谢姑娘。若非你和莫老,我恐怕……”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谢红衣打断他,也看向窗外的溪水,“看到你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只是……你当真决定,要按白楼主的安排,离开蜀中?”
无名点了点头,目光悠远:“嗯。蜀中之劫,表面已平,实则暗流未息。我留在这里,对蜀中,对我自己,都已无益。白前辈安排的地方,或许更适合我静心养伤,也方便……弄清一些事情。”
谢红衣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无名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况,留在这风暴眼的中心,太危险。而且,他身上的秘密太多,牵扯太大,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被打扰的环境来恢复和消化。只是……想到他即将离去,前往一个未知的、她无法触及的地方,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与不舍。
“打算何时动身?”她问,声音很轻。
“再过几日吧。”无名道,“待我能自行运转内息完成大周天,行动无碍,便走。卫将军和莫老已在安排路线和身份。”
“我……能与你同去吗?”谢红衣忽然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随即又黯了下去,“我知道,那地方必然隐秘,不宜有外人……”
无名看着她眼中那迅速隐去的期待,心中微动。他何尝不知谢红衣的心意?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生死与共,有些情愫,早已在无声中滋长。但他前路未卜,凶险难测,身负的秘密与责任,更可能给她带来灾祸。
“那里……或许不便。”无名缓缓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白前辈安排之处,必有其用意。你留在蜀中,有卫将军照拂,待风波稍平,便可返回江南,与谢老将军团聚,也安全许多。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谢红衣,目光清澈而坦诚:“你的《清心普善咒》与《净世安魂曲》,对我疗伤助益极大。此等安魂定魄之法,对江湖中人亦是宝贵。你可将其中精要整理,或传于信得过之人,或留作谢家秘传,亦是功德。你的路,不应困守于我之侧。”
谢红衣看着他平静而真诚的眼眸,知道他并非推诿,而是真心为她考量。心中的怅惘并未减少,却多了一丝理解与释然。是啊,她谢红衣,是名将之后,是独立的江湖侠女,亦有自己的道与路要走。若因情愫而困守,反是辜负了自己,也看轻了对方。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展颜一笑,那笑容虽有些勉强,却依旧明丽,“那你要答应我,定要好好养伤,尽快恢复。他日……若有需要,或者你想找人说话,记得……还有人在江南,在蜀中,等着你的消息。”
“我会的。”无名郑重承诺。
就在这时,莫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侠,谢姑娘,卫将军来了,有要事相商。”
卫戍将军大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对无名抱拳道:“大人,两件事。第一,关于杨烈及其背后‘西海商队’的调查,有了新的发现。”
“哦?有何发现?”无名精神一振。
“属下派人秘密跟踪那些逃脱的‘江湖奇士’,其中一路,在蜀中与甘州交界的一处荒村,失去了踪迹。但据当地樵夫说,前几日曾看到有穿着奇装异服、不似中原人,也非西域常见部族打扮的陌生人,在荒村附近出没,行踪诡秘。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等待什么人。”卫戍将军沉声道,“结合从杨烈心腹处拷问出的零星口供,这‘西海商队’,很可能并非真正的商队,而是一个伪装,其真实身份,极有可能是来自海外,或者说,更西、更神秘地域的某个隐秘势力。他们与‘暗盟’似乎并非完全从属,更像是……合作关系。而他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蜀中,更包括……蜀中乃至更广阔区域的某种‘古老遗存’。”
海外?更西?古老遗存?无名眉头紧蹙。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暗盟”的触手,难道已经伸到了海外?他们寻找的“古老遗存”,是否与锁龙潭、与敖磐这样的“地脉龙灵”、甚至与“噬源者”寻找的“源”,有所关联?
“继续查,但要更小心,宁可查不到,也绝不可打草惊蛇。”无名叮嘱道。
“属下明白。”卫戍将军点头,继续道,“第二件事,是关于朝堂。王爷薨逝与蜀中平叛的消息,已传到京城。陛下震怒,下旨褒奖卫戍等平叛有功将士,追封王爷,并……派钦差,前来蜀中宣旨、抚慰,并协理蜀中军政,督立嗣君**。”
派钦差?协理军政?督立嗣君?
无名和谢红衣、莫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朝廷这是不放心蜀中,要插手了!这钦差,说是“宣旨抚慰”,实则很可能是来监督、制衡,甚至……摘桃子的!蜀中刚刚经历大劫,正是人心浮动、权力真空之时,朝廷此时介入,名正言顺,却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尤其是这位钦差的态度,将直接影响蜀中未来的走向。
“可知钦差是何人?何时能到?”无名问。
“钦差乃是靖安侯,楚怀瑜,陛下心腹,为人……深沉多谋,手段老辣。随行有三百禁军精锐。预计半月后抵达锦官城。”卫戍将军语气沉重。这位靖安侯可不是易与之辈,在朝中以精明强干、善于权谋著称,让他来“协理”蜀中,朝廷的意图,已不言而喻。
“楚怀瑜……”无名沉吟。此人他虽未见过,但白璃曾与他提过,是朝中少壮派的实权人物,与军方、文官集团都有不浅的交情,且对江湖势力态度微妙,既不过分打压,也绝不容其坐大。他此来,对蜀中,对自己(如果身份暴露),恐怕都不是好消息。
“大人,您看……”卫戍将军看向无名,眼中带着请示。钦差将至,无名的去留,需早做决断。
无名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原计划再休养几日便走。如今看来,需提前了。必须在钦差抵达锦官城之前,悄然离开。我走后,关于我的所有痕迹,务必清理干净。对外,我已是‘闭关坐化’之人。蜀中嗣君之事,将军可按计划与几位老臣推进,在钦差面前,务必谦恭、配合,但核心利益,尤其是军权与对地方的掌控,需牢牢握住。楚怀瑜再厉害,毕竟是外来者,根基不深,只要蜀中上下团结,他掀不起太大风浪。”
“至于‘暗盟’与海外势力之事,”无名目光锐利,“可择机,以隐秘方式,向楚怀瑜透露一二,但务必把握好分寸,只说有不明势力趁乱窥伺蜀中,疑似与西域、海外有关,意图不轨。不要提及‘暗盟’、‘噬源者’等具体名号,更不要提及我,以及锁龙潭之事。让他知道蜀中并不太平,仍有外患,或许能让他将更多精力放在对外戒备上,而非一味盯着内部权柄。”
卫戍将军仔细听着,连连点头:“大人思虑周全,属下明白该如何做了。”
“既如此,”无名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已有了决断,“三日后,子时,我便动身。路线与身份,就拜托莫老了。”
“老朽早已准备妥当。”莫老躬身道。
谢红衣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那丝怅惘更浓,却也知这是最好的选择。她暗暗下定决心,这三日,定要加倍用心,助无名调理,让他以最好的状态,踏上新的旅程。
夜色渐浓,水云轩内烛火摇曳。
新的挑战与离别,已近在眼前。而无名,将再次隐入黑暗,如潜龙入渊,等待下一次,风云际会,龙吟九天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