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入蜀之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相较于中原的辽阔与江南的灵秀，蜀中之地，山环水绕，地势险要，却又在险峻中孕育出独特的富庶与繁华。尤其是作为蜀中首府的锦官城，更是汇聚了整个西南的灵气与烟火。

十日后，无名一行四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锦官城外。

时值腊月，年关将近。虽地处西南，天气不如北方严寒，但湿冷的寒意依旧透骨。城外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着山货的农夫，推着独轮车的货郎，骑着骡马的商旅，还有不少携刀佩剑、神色各异的江湖人士，都朝着那座巍峨的城池涌去。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食物、牲畜以及人群混杂的复杂气味，喧闹而充满生气。

远远望去，锦官城城墙高厚，城楼巍峨，黑压压的城碟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透着一股沉凝厚重的气势。城门口守卫森严，对进出人等的盘查，明显比寻常州府严格许多。

“看来，最近锦官城也不太平。”常九低声道。他注意到，城门守卫不仅查看路引文书，对一些看起来像江湖人、或者携带兵刃的，盘问格外仔细，有时甚至要搜查行礼。

“蜀中王坐镇此地，近年来与朝廷关系微妙，加强戒备也是常理。”谢红衣神色平静，她已重新戴上面纱，换上了一身更显低调的青色棉袍，看上去像个寻常的江湖女子，“不过，我们现在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

无名此刻依旧是“莫问”的装扮，面色焦黄，带着书生的文弱，背后负着用布包裹的“秋水”仿剑。赵三则老实巴交地跟在后面，背着不多的行囊。四人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书生带着家仆，与一位江湖女侠和护卫结伴而行，在这入城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排队等候了约莫两刻钟，轮到他们。守卫接过常九递上的、早已准备好的假路引和文书，仔细查验。文书上，“莫问”的身份是前往蜀中探亲访友的落第秀才，谢红衣是他的“表姐”，常九和赵三是雇来的护卫和仆从。文书印章齐全，路引清晰，挑不出毛病。

守卫又打量了四人几眼，重点在无名和谢红衣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看到无名那“病弱”的样子和谢红衣腰间佩剑，眉头微皱，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城内禁止私斗，夜间宵禁，违者严惩不贷！”

“是，多谢军爷。”常九赔着笑，引着三人进了城。

一入城中，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以青石板铺就，虽被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却打扫得颇为干净。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卖绸缎的、售药材的、打铁的、沽酒的、卖小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书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无比的市井画卷。空气中飘荡着麻辣鲜香的川菜味道，混合着酒香、茶香、脂粉香，令人食指大动，却也略感窒息。

“好多人……”赵三看得眼花缭乱，他走镖多年，也没见过如此繁华的城池。

“先去寻个落脚之处。”谢红衣对这里似乎并不陌生，领着三人穿街过巷，避开最热闹的主街，专走相对清静的后街小巷。最终，在一处名为“悦来”的中等客栈前停下。

“悦来客栈，分号遍布天下，背景复杂，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却也最不容易引人特别注意。”谢红衣低声道，“我们在此暂住，方便打探消息，也便于隐藏。”

要了两间上房，无名和常九一间，谢红衣独住一间，赵三则住了楼下通铺。安顿下来后，谢红衣嘱咐三人不要随意出门，她则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悄然离开了客栈。

无名在房中推开临街的窗户，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微蹙。锦官城的繁华背后，他隐隐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街上巡逻的兵丁明显增多，一些巷口角落，似乎总有目光在暗中逡巡。而江湖人物的数量，也远超寻常。就在刚才短短一刻钟，他至少看到了三拨气息不弱、行色匆匆的武者经过客栈楼下。

“常九，你觉得这城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无名问。

常九站在窗边另一侧，同样在观察：“的确不太对劲。巡逻的兵丁，不像是普通的城防军，倒像是蜀中王的亲卫‘黑甲军’。而且，江湖人太多，太杂，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一般的游历或办事，倒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寻找什么。”

等待什么？寻找什么？无名心中隐隐不安。难道，和他们有关？还是说，这锦官城本身，即将有大事发生？

约莫一个时辰后，谢红衣回来了。她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里面是些卤肉、烧饼之类的吃食，神色如常，但无名敏锐地注意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凝重。

“打听到一些消息。”谢红衣关好房门，布下一道简单的隔音结界，才低声道，“城里最近确实不太平。原因主要有三。”

“第一，蜀中王李崇最近身体似乎有恙，已有多日未曾公开露面。王府戒备森严，御医频繁出入，但具体病情，外界不得而知。有传言说，王爷是中了奇毒，也有说是练功出了岔子。此事导致王府人心浮动，几位世子之间，暗流汹涌。”

蜀中王病重？无名心中一动。蜀中王李崇，是朝廷亲封的异姓王，镇守蜀中多年，手握重兵，权势滔天，与朝廷关系一直若即若离。他若出事，不仅蜀中震动，恐怕整个天下都要掀起波澜。

“第二，”谢红衣继续道，“与此相关，西域‘摩尼教’的使者，于半月前，高调抵达锦官城，下榻在城西的‘迎宾馆’。对外宣称，是奉明尊之命，前来与蜀中王商讨边境贸易、共御北方蛮族之事。但私下里，有传言说，摩尼教是听闻王爷病重，带来了教中圣药，或有医治之法。也有人猜测，他们是想借此机会，与王府某位世子结盟，渗透蜀中。”

摩尼教！果然也来了！无名眼神一冷。这个神秘的西域大教，与幽冥教、拜火教关系匪浅，更是“暗盟”可能的成员之一。他们此时高调入蜀，绝对没安好心。

“第三，”谢红衣声音更沉，“也是最蹊跷的一点。大约十日前后，锦官城及周边数县，陆续发生了几起离奇命案。死者有富商，有小吏，有江湖武师，甚至还有一个王府的低级属官。死状各异，但共同点是，死者生前都接触过一些来历不明、或价格异常低廉的‘古玩’、‘药材’。案发现场，都残留着极淡的、阴寒诡异的邪气。官府和王府都在严查，但至今没有头绪。民间已有谣言，说是‘恶鬼索命’，或是‘邪教作祟’。”

离奇命案？邪气残留？无名和常九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暗盟”，想到了那些擅长邪术、用毒的势力。

“还有，”谢红衣看向无名，眼中带着深意，“我特意去城中药铺和古玩市场转了转，旁敲侧击打听‘净世水莲’。多数人根本没听说过。但在一家老字号‘回春堂’，我提到此物时，那位老掌柜神色明显有异，虽然推说不知，但我敢肯定，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他似乎对佩戴香囊、气息纯净之人，格外留意。”

净世水莲，果然不简单。连锦官城的老药铺掌柜都讳莫如深。柳如是的身份，越发神秘了。

“另外，关于‘夜影’的消息，在城中也有流传。”谢红衣道，“版本众多。有说他早已伤重不治，死在江南。有说他被武林盟秘密保护，隐姓埋名。也有说，他其实已潜入了蜀中，意图不明。但无论哪种说法，关注此事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一些西域和南疆面孔的江湖人，对此似乎格外感兴趣。”

无名默然。看来，他这“夜影”的身份，依旧是风暴的中心。只是不知，这锦官城中的暗流，有多少是冲着他来的。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常九问。

谢红衣沉吟道：“蜀中王府和摩尼教是明面上的焦点，我们不宜直接触碰。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继续打探‘净世水莲’的消息，这或许与莫先生的身世、伤势，乃至对抗‘噬源者’都有关联。第二，暗中调查那些离奇命案，看看是否与‘暗盟’有关。若能找到线索，或许能顺藤摸瓜，了解他们的动向和目的。”

她看向无名：“莫先生，你以为如何？”

无名点头：“谢姑娘思虑周全。不过，调查需格外小心。这城中耳目众多，我们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我有分寸。”谢红衣道，“从明日起，我继续在外打探。常九，你负责在客栈附近警戒，留意有无可疑之人盯梢。莫先生，你和赵三尽量留在客栈，若无必要，不要出门。你的伤势虽大好，但修为尚未完全恢复，还需静养巩固。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无名：“我感觉，你饮下那龙髓灵液后，体内气息虽已稳固，但似乎……还有余蕴未曾完全炼化吸收。这几日，你不妨静心闭关，尝试冲击一下化形境。若能成功，我们在此地，也多一分底气。”

无名心中一动。确实，那龙髓灵液的力量太过庞大，他虽借之修复了本源，提升了修为，但仍有相当一部分药力沉淀在身体深处，缓缓释放。若能一鼓作气，冲破化形境关卡，实力将发生质的飞跃。在这危机四伏的锦官城，实力才是最大的保障。

“好，我听姑娘安排。”无名应下。

计议已定，四人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各自回房休息。

无名盘膝坐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开始冲击化形境。他取出怀中那个香囊，轻轻摩挲。香囊依旧散发着淡淡清凉安宁的气息，与他体内的“春雨润物诀”内息隐隐呼应。

“净世水莲……柳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这香囊，又代表着什么？”他喃喃低语。

还有那“噬源者”，敖青前辈临别时那凝重的警告，犹在耳边。自己体内的龙魂之核，是否就是所谓的“源”？那些对自己穷追不舍的势力，是否就是“噬源者”的爪牙？

线索纷乱如麻，前路迷雾重重。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经历了青州乞讨、山神庙传承、江南风云、西域血战、断魂谷奇遇……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他有了力量，有了同伴，更有了必须走下去的“道”。

护道之路，本就是与黑暗和险恶同行。

他收起香囊，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龟息养元诀”自然运转，抚平杂念。“听潮诀”引动内息，如潮汐般在经脉中奔流。“春雨润物诀”则引导着那股沉淀的、浩瀚的龙髓灵液药力，缓缓升起，与自身内息交融、炼化。

他要借助这股力量，冲破瓶颈，踏入新的境界。

夜渐深，锦官城的喧嚣渐渐平息，但黑暗之中，无形的波澜，正悄然涌动。

客栈对面的一处茶楼二楼，一个靠窗的雅座。一个身穿锦袍、面容普通、却气质阴柔的中年男子，慢慢品着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悦来客栈”的门口。

他身后，站着一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黑衣人。

“确认是他们吗？”阴柔男子淡淡问道。

“回大人，八九不离十。那女子虽然易了容，改了装扮，但身法步态，与我们在江南得到的情报吻合。那个书生，气息看似微弱，却隐隐有种不凡的韵律，而且……属下在他身上，似乎感应到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波动。”黑衣人低声回答，声音嘶哑。

“令人心悸的波动……”阴柔男子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看来，圣教要找的东西，或者要找的人，真的来了蜀中，还进了这锦官城。真是……自投罗网啊。”

“大人，是否立刻动手？”

“不急。”阴柔男子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这里不是江南，也不是西域。锦官城的水，深着呢。蜀中王病重，摩尼教虎视眈眈，那几个世子各怀鬼胎，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让他们先斗一斗。我们只需要……盯紧了我们的‘鱼饵’，必要时，轻轻推一把即可。”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算计和贪婪的光芒：

“净世水莲的传人，身怀疑似‘源’之气息的‘夜影’……呵呵，这次蜀中之行，还真是……惊喜不断啊。通知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我要看看，这条大鱼，最后会惊起多大的浪花。”

“是！”

黑衣人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阴柔男子独自坐在窗前，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脸上笑容愈发深邃莫测。

锦官城的风云，因这四人的悄然潜入，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得更加诡谲难测。

第三十三章 锦官风云

第三十三章锦官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