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依旧是听雨楼那个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窗外天色昏暗,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永无休止。
他动了动,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头颅,像是被钝器狠狠敲打过,昏沉胀痛,连转动眼珠都带着滞涩感。喉咙干得冒火,嘴唇皲裂。
“水……”他发出微弱的气音。
一只手立刻轻柔地托起他的后颈,将温热的杯沿凑到他唇边。是柳如是。她眼圈泛着淡淡的青黑,面容憔悴,显然这几日未曾好好休息,但眼神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欣喜。
温水缓缓流入喉咙,带来些许滋润。无名勉强吞咽了几口,神智稍稍清明。他看向柳如是,眼中带着询问。
“别急,慢慢来。”柳如是放下水杯,用温热的湿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脸颊,“你昏迷了三天。白前辈说你是心神和本源耗损过剧,加上那夜强行动用……某种力量,牵动了根本,需要静养。”
那夜……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诡异的琴音,鬼面人幽绿的双眼,白璃浴血苦战,林墨浑身是血,还有……最后时刻,自己体内涌起的那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威严的力量,以及鬼面人临死前那恐惧到极点的眼神……
“白前辈……林兄……还有那位……”他声音嘶哑地问。
“白前辈内伤加重,正在闭关疗伤,不过性命无碍,只是需要更长时间恢复。”柳如是低声道,语气沉重,“林兄外伤颇重,但未伤及筋骨,有少林的大还丹药力撑着,已能下地走动了。他刚才还来看过你,被白前辈赶回去休息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那夜来袭的,是幽冥教漏网的长老,‘鬼修罗’阴无命,据说已在西域伏诛,却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假死脱身,还功力大进。随他同来的,还有西域‘琴魔’赫连雪,以及数名来历不明的高手。我们损失不小,外围武林盟的弟兄,折了十七人,重伤二十余。若非最后……”
她看向无名,眼中带着探究和深深的担忧:“夜影兄,你最后……是如何做到的?阴无命修炼鬼道,已近武圣门槛,凶威滔天,白前辈拼着伤势加重,也仅能勉强抵挡。但你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如遭重击,心神失守,才给了白前辈可乘之机。白前辈事后检查你的身体,并未发现异常,只说……你体内似乎有某种极其古老、极其隐晦的力量被短暂触动,但随后又沉寂下去,连她也无法探知究竟。”
古老?隐晦?
无名自己也茫然。他只知道,在生死一线,看到白璃和林墨等人为了护他而浴血,看到阴无命那毁灭一切的鬼影压顶而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不甘,还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威严,从他灵魂最深处炸开。然后,他便失去了对那股力量的控制,只记得用尽全力,指向了敌人。
是龙魂之核残留的影响?不像。龙魂之力炽热阳刚,而那股力量,更偏向冰冷、内敛、威严,带着一种漠视苍生的……神性?
他自己也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我也不清楚。”他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当时只觉……不甘,愤怒,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柳如是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茫然的眼神,知他并未说谎,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你没事就好。那股力量……或许是你自身潜藏的某种天赋,也或许是龙魂之核带来的异变。白前辈说,福祸难料,让你日后务必谨慎,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再轻易触动。”
无名点头。他也感觉到,那股力量虽然强大诡异,但消耗的似乎不仅仅是内力或体力,更像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使用之后,那种源自灵魂的疲惫和空乏,比身体的重伤更让人恐惧。
“那位……谢姑娘呢?”他想起最后冲进来的青衫女子。
“谢姑娘是镇国将军谢安的孙女,奉谢老将军之命,暗中保护于你。”柳如是道,“那夜多亏她及时出手,扰乱了阴无命的心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受了些轻伤,但无大碍,如今也在楼中客房调养。谢老将军与听雨楼有旧,此事过后,白前辈已传信谢老将军说明情况。”
镇国将军谢安?无名想起来了,是那位在青州城外有过一面之缘的红衣少女谢红衣的祖父。原来她竟是奉了祖父之命前来。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让他心中微暖。
“外面……现在如何?”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阴无命虽死,但听雨楼遇袭,十七位武林盟兄弟殒命,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柳如是神色一黯,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很乱。”
“那夜袭击过后,虽然击杀了阴无命,击退了琴魔等人,但消息根本封锁不住。听雨楼遇袭,夜影再次重伤昏迷,白仙子伤势加重,武林盟死伤惨重……这些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江南,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全国扩散。”
“如今江湖上,谣言更加甚嚣尘上。有人说,夜影其实早已被邪功反噬,成了半人半魔的怪物,那夜是体内魔性爆发,才引来邪道高手围攻听雨楼,连累了白仙子和武林盟。也有人说,这是夜影的仇家寻仇,证明他之前行事过于酷烈,树敌太多。更有人将之前各地发生的‘吸血’案件,也归咎于此,说是夜影的同党或他本人所为,因分赃不均或走火入魔,才内讧厮杀……”
柳如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力:“萧盟主和少林、武当等派虽然极力澄清,发布公告说明那夜是幽冥教余孽勾结西域琴魔等,蓄意报复,刺杀夜影,但信者……似乎不如想象中多。很多人宁愿相信那些猎奇、惊悚的谣言。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朝廷那边,似乎也有了不同的声音。”
“朝廷?”无名蹙眉。
“嗯。”柳如是点头,“谢老将军是坚定的保皇派,也是主战派,对西域邪教和江湖势力向来警惕,此次他孙女出手助我们,已是表明态度。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有御史风闻奏事,参奏‘江湖草莽夜影,身负诡异邪能,屡引灾祸,致使江南不宁,边患频仍’,请求朝廷下旨,缉拿夜影,或至少……令其远离中原,以免再生事端。”
无名默然。江湖事,一旦牵扯到朝堂,就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他不在乎什么虚名,但若朝廷真的下旨,听雨楼和武林盟将承受巨大的压力,甚至可能被迫与他切割。这恐怕,也是幕后黑手的目的之一——从朝廷层面,将他彻底孤立、定性。
“另外,”柳如是继续道,“根据武林盟和谢姑娘那边传来的消息,阴无命和琴魔等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江南,绕过重重警戒,直袭听雨楼,必然有内应,而且地位不低。萧盟主正在暗中排查,但目前尚无头绪。还有,那些袭击者的武功路数,除了幽冥教和西域琴魔,其余几人颇为驳杂,有中原武功的影子,也有海外、苗疆的痕迹,像是……一支临时拼凑的、来自各方的‘除魔联盟’。”
“除魔联盟?”无名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
“是。恐怕,幕后之人不仅勾结了幽冥教余孽和西域势力,还暗中串联了中原乃至海外一些对你不满、或别有用心的势力,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行刺杀之事。成功了,他们得利;失败了,也能将污水泼得更浑。”柳如是分析道,眼中满是忧虑,“夜影兄,经此一事,你已成为众矢之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白前辈说,听雨楼……恐怕已非安全之地。至少,在你恢复一定的自保之力前,留在这里,只会将危险引给听雨楼,引给江南。”
无名心中一震,看向柳如是:“前辈的意思是……”
“白前辈和萧盟主暗中商议过,”柳如是低声道,“等你伤势稍稳,能经得起路途颠簸,便秘密将你转移,送往一个绝对安全、无人知晓的地方,静心养伤,避开风口浪尖。此地,则由白前辈坐镇,与萧盟主一同,应付明面上的风雨,同时暗中调查,揪出内鬼和幕后主使。”
转移?秘密地点?
无名沉默了。他知道这是最理智、最稳妥的安排。他留下,确实是个活靶子,不仅自身危险,还会连累听雨楼和武林盟的弟兄。离开,让敌人失去明确目标,白璃和萧别离才能放开手脚,清查内患,应对明枪。
但是……就这样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保护着,躲藏起来?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的只有虚弱和无力。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对敌,连独自走路都困难。留下,除了成为累赘和诱饵,又能做什么?
一股深沉的、混杂着不甘、愤怒、以及对自己无力的厌弃,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将其压下。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前辈和萧盟主……打算送我去哪里?”他听见自己平静地问。
“具体地点,只有白前辈和萧盟主知晓,连我和林兄也不知道。”柳如是道,“这是为了绝对的安全。不过白前辈说,那地方僻静安全,适合养伤,也有她信得过的故人照应。待你伤势恢复,修为有所精进,或外界风波平息,再接你回来。”
无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相信白璃和萧别离的安排。
“什么时候走?”
“还需些时日。”柳如是道,“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至少需要将养半月,等你能自行下地走动,内息初步稳固。而且,转移的路线、接应的人手、障眼法,都需要时间周密布置,确保万无一失。”
半个月……无名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但坚韧的“春雨润物诀”内息。时间紧迫,他必须更快地恢复。
“柳姑娘,从今日起,加大药量,辅助我修炼。”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却坚定,“我需要尽快好起来。”
柳如是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轻轻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不可逞强,一切以身体为重。”
“我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听雨楼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实则外松内紧。武林盟的护卫更加森严,白璃闭关不出,全力疗伤。林墨拖着伤体,在谢红衣的协助下,将小院的防御布置得更加刁钻诡异。
而无名,则开始了近乎自虐般的恢复训练。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被动地接受汤药和白璃的真元温养。每日除了固定的行功修炼“春雨润物诀”和“龟息养元诀”,他开始尝试下地行走,从扶着墙壁挪动几步,到慢慢独立行走,再到在院中缓慢踱步。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眩晕和力竭,汗水时常浸透衣衫,但他从不吭声,只是咬牙坚持。
药量加大了,柳如是每天为他准备的药膳和汤药,都加入了最上乘的滋补药材,有些甚至是武林盟和谢老将军送来的皇宫大内珍品。药力化开时,如烈火焚身,又如寒冰刺骨,他都默默承受,引导着药力,配合心法,一点点修复着破损的经脉和亏空的本源。
谢红衣偶尔会来看他。这个英气勃勃的将门虎女,在无名面前却收敛了锋芒,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细心。有时会带些外面不易买到的精致点心,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艰难地练习行走,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夜影少侠,祖父让我带句话给你。”一次,谢红衣忽然开口,“祖父说,大丈夫立于世,但求问心无愧。一时之蛰伏,非为怯懦,乃为来日之腾跃。朝廷那边,自有他周旋,让你不必挂心,安心养伤便是。”
无名停下脚步,喘息着,对她郑重抱拳:“请代我谢过谢老将军。此恩,夜影铭记。”
谢红衣脸微微一红,摆手道:“少侠言重了。祖父常说,为国为民者,方为真豪杰。少侠所为,祖父深为钦佩。些许绵力,不足挂齿。”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药物、心法和顽强意志的三重作用下,无名的恢复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十日后,他已能无需搀扶,在院中缓步行走半个时辰而不倒。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有了些人色。丹田中那缕“春雨润物诀”内息,壮大了数倍,如潺潺小溪,在主要经脉中流淌,所过之处,带来明显的温润修复之感。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些最细微的经脉末梢,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龟息养元诀”也初显神效,让他的心神越发沉静凝练,对外界纷扰的感知淡去,更能专注于自身的修复。那种灵魂深处的疲惫和空乏感,也减轻了不少。
第十五日,白璃出关了。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悠长,显然伤势已得到控制,正在稳步恢复。她检查了无名的身体状况后,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比我预想的,要快不少。”白璃直言,“不过,距离你全盛时期,仍是天壤之别。如今你的实力,大约相当于……初入通脉境吧。”
通脉境,武道第二境。曾经挥手间天崩地裂的武仙(伪),如今只剩下这点微末修为。但无名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有些欣喜。至少,他重新踏上了修行路,不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足够自保了吗?”他问。
白璃看了他一眼,摇头:“远远不够。随便一个凝气境的杀手,都能要了你的命。不过,若只是寻常跋涉、应对旅途劳顿,勉强够了。”
她顿了顿,道:“今夜子时,你便动身。”
终于,要走了。无名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只有一种即将踏入未知旅途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对尽快恢复力量、重回世间的渴望。
“林墨和柳如是,知道了吗?”
“稍后我会告诉他们。”白璃道,“此行只有你一人,我会亲自送你到第一个接应点。之后的路,会由绝对可靠的人接手。你的身份、容貌,都需要做些改变。这是一张人皮面具,戴上后,你会变成一个面色焦黄、略有病容的中年书生。这是新的身份文牒和路引,你记熟。”
她将一个小包裹递给无名,里面除了一张薄如蝉翼、触感冰凉的人皮面具,还有相应的身份文书、少许银两和几瓶救急丹药。
“你的名字叫‘莫问’,一个屡试不第、前往蜀中访友的落魄书生。龙吟剑不能带,太显眼。这柄‘秋水’仿剑你带着防身,虽不及真品万一,但也是百炼精钢,寻常刀剑难伤。”白璃又将一柄外形与秋水剑有七八分相似、但灵性全无的长剑放在桌上。
“蜀中?”无名接过东西。
“只是一个方向,中途会多次变换路线和身份。”白璃没有多说,“你只需记住,少说话,多观察,一切听从接应之人的安排。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可暴露武功,更不可动用你体内那诡异的力量。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活着,到达目的地,然后,彻底消失一段时间。”
“我明白了。”无名将东西仔细收好。
是夜,子时。
秋雨暂歇,月色朦胧。听雨楼内一片寂静。
无名已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衫,戴好人皮面具,对着铜镜,里面是一个面容普通、略带愁苦、三十许岁的文士,与他原本的容貌气质天差地别。他将“秋水”仿剑用布包裹,负在背后,看上去倒真像个带着防身铁器的落魄书生。
柳如是和林墨都红着眼眶。柳如是默默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塞进他怀里,低声道:“保重。”
林墨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敢用力):“夜影兄,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喝酒!我请你喝最好的女儿红!”
无名看着他们,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头:“保重。等我回来。”
没有更多的话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璃推开后窗,夜风灌入。她看了无名一眼:“走吧。”
两人如同两道淡淡的影子,融入夜色,掠过屋脊,很快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柳如是和林墨站在窗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江湖风雨急,故人远行去。
这一别,山高水长,再相逢,不知是何年何月,又是何等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