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锅里的牛腩在小火慢炖下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浓郁的香气混着蒸汽，在玻璃窗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温景珩拿过汤勺，轻轻撇去浮在表面的浮沫，动作笨拙却认真——他记得白洁说过，这样炖出来的汤才清亮不腻。

墙上的时钟时针悄悄滑过十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乌青比白天更重了些。城西仓库的抓捕行动耗去了他大半精力，可此刻他丝毫不敢懈怠，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火候，又怕汤沸出来，干脆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客厅玄关的方向，一眨不眨。

玄关的感应灯忽然亮起时，温景珩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撞在锅沿上。他顾不上收拾，快步迎上去，正撞见白洁弯腰换鞋的身影，她的右臂微微垂着，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回来了。”温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伸手想去接她的包，目光却先一步黏在她右臂的纱布上——那片刺目的红，比傍晚时洇得更大了。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语气里的担忧压过了所有：“伤口怎么又渗血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白洁换鞋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将手臂往身后缩了缩，指尖掐进掌心，才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抹自然的笑：“没什么，就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栏杆，不碍事的。”

温景珩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一丝慌乱，被她飞快地掩饰过去。他心里的疑云又重了几分，却终究没忍心追问。他知道，她不想说的事，再问也是徒劳。

“先进来坐。”温景珩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得轻轻的，又转身进了厨房，“汤刚炖好，我盛一碗给你暖暖身子。”

白洁站在玄关，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鼻尖忽然一酸。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系着的围裙歪歪扭扭，袖口还沾着一点溅上的汤汁，和白天那个在仓库里凌厉果决的刑侦队长判若两人。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臂的纱布。红雀的话还在耳边盘旋，那些怨毒的字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一下下剐着她的心。

“那个U盘，首领盯得紧……”

“你和他，谁都别想有好下场……”

她的手猛地攥紧，衣兜里的金玫瑰硌得掌心生疼。

温景珩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时，正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他放轻脚步，将汤碗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温热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趁热喝吧，放了玉米，应该合你口味。”

白洁抬起头，眼底的红丝还没褪去，她勉强笑了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温景珩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没说话。客厅里只有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和汤碗偶尔碰撞桌面的轻响，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过了许久，白洁放下勺子，轻声道：“谢谢你，汤很好喝。”

“喜欢就好。”温景珩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没喝完的汤碗上，又看向她的右臂，“伤口得重新包扎一下，我去拿急救包。”

他起身走进卧室，很快拿着一个白色的急救包出来，放在茶几上。他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渗血的纱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沾了血的纱布剥离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白洁的指尖蜷缩起来，攥紧了沙发的布料。温景珩的目光落在那道被挤压得泛红翻肿的伤口上，眉峰皱得更紧了。

他蘸了碘伏的棉片刚要触上去，又怕烫到她，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一点点擦拭伤口边缘。消毒水的刺痛传来时，白洁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立刻停手，抬眸看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忍忍，很快就好。”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指腹轻轻按着她的手臂，稳住她微颤的动作。新的纱布缠上去时，他特意比傍晚时多绕了两圈，打了个不会硌到皮肤的活结，末了还轻轻按了按纱布，像是在确认松紧。

“以后别这么不小心。”温景珩站起身，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白洁心头一颤，“要是再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白洁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喉咙忽然哽住，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温景珩收拾好急救包，又转身进了厨房，将锅里的汤盛出来，温在灶上。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温柔渐渐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知道白洁有秘密。

从她利落的身手，到她今晚反常的模样，再到那道莫名渗血的伤口……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他，她藏着很多事。

可他没问。

他宁愿守着这份看似安稳的时光，也不愿逼她到无处可退。

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白洁靠在沙发上，看着温景珩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哪怕是偷来的，也好想再久一点。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温柔的假象，还能维持多久。

窗外的风，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