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昌三年,冬。
北风呼啸着刮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宫道两侧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萧景从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古色古香的木质房梁,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盖着的薄被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皂角气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图书馆管理员,因为通宵整理古籍,眼前一黑,再醒来,就成了这大周皇宫里一个刚净身不久的小太监。
不,不是普通的小太监。
萧景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下,随即触电般缩回手,心脏狂跳起来。
那里……似乎与记忆中那些净身太监的描述,有些微妙的差别。虽然特征尚不明显,但确确实实,还保留着完整男儿身的根基。
一股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寒流瞬间席卷全身。
喜的是,他竟成了这深宫之中万中无一的“漏网之鱼”,有机会不必真的做个残缺之人。惧的是,这深宫大内,规矩森严,耳目众多,皇帝的女人、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居住之地,连只公猫都难得一见,何况他这样一个假太监?
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凌迟之刑,甚至株连九族——虽然他这身体的九族早已不知在何方。
什么单枪匹马祸乱后宫,那是话本里的臆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活下去,并且活得好,才是第一要务。
萧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原主也叫萧景,年方十六,北地逃荒来的流民,为了一口饭吃自愿入宫。因模样还算周正,被分到了尚膳监下属的某个膳房做杂役。昨日刚领了最低等的太监服饰,今日算是正式“上岗”第一天。
“往上爬……只有拼命往上爬,成为有权有势的大太监,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守住这个秘密。”
萧景想起历史上那些权倾朝野的宦官,赵高、十常侍、高力士……他们虽身体残缺,却能在时代的浪潮中翻云覆雨。自己比他们多了“零件”,没道理混得比他们差。
窗外传来梆子声,天色依旧漆黑。
萧景不敢再躺,学着记忆里其他小太监的样子,迅速起身。整理床铺,用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换上那身略显宽大的灰蓝色太监服。衣服质地粗糙,带着一股新布和浆洗混合的味道。
跟着其他睡眼惺忪的小太监们,沉默地走向膳房所在的院落。沿途宫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有风声和偶尔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显得格外肃杀。
膳房大院里的饭堂简陋而拥挤。一排排长条木桌旁坐满了低声交谈或默默吃饭的低级太监宫女。萧景领到了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和半个黑乎乎的杂粮馒头,就着一小碟咸菜,囫囵吞下。味道寡淡,甚至有些发馊,但他吃得很快。这副年轻身体急需能量。
“都听好了!”
一个尖细却带着威严的声音突然在饭堂门口响起。
饭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萧景抬头,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中年太监,在两名带刀侍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所有小太监都下意识地低下头。
“咱家姓冯,掌尚膳监采买之事。”冯太监慢条斯理地开口,兰花指轻轻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你们这些新来的,不懂规矩。今日咱家得空,便给你们上第一课——在这宫里,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都给我去校场集合!谁若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侍卫上前一步,厉声呵斥:“还愣着作甚!”
小太监们如梦初醒,乱哄哄地涌向门外。萧景混在人群中,心中却是一动。上课?太监入职培训?这大周朝的“岗前教育”倒是挺别致。
校场位于皇宫偏僻一角,地面铺着青砖,四周立着些兵器架,但大多空空如也。百十号小太监按高矮站成歪歪扭扭的几排。
冯太监站在前方临时搭起的一个矮台上,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站得笔直、眼神灵动的少年身上略微停留,其中就包括了萧景。昨日背诵宫规,萧景几乎过目不忘的表现,显然引起了这位冯太监的注意。
“宫里不养闲人,更不养蠢人。”冯太监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你们要想出人头地,光会伺候人不够,还得有眼力见儿,有记性,更得……有把子力气,或者别的用处。”
他身旁一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头领闻言,嗤笑一声:“冯公公,就这些腌臜货色,能有什么好胚子?练也是白费功夫。”
冯太监淡淡瞥了他一眼:“这可说不准。深宫如海,什么鱼儿都可能游进来。”
又训诫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渐亮。冯太监忽然走下矮台,信步走入人群,手指随意点出:“你,你,还有你……跟咱家走。其他人,回各自监院,等候差遣。”
萧景的心猛地一跳,因为那干枯的手指,正正点在了他的方向。
他不敢迟疑,压下心中纷乱思绪,和另外三个被选中的小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出列,跟在了冯太监身后。留下身后一片或羡慕或嫉妒或茫然的目光。
他们被带到了靠近西六宫的一处僻静小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冯太监在正屋的椅子上坐下,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四个少年。年纪都在十五六岁,因为净身不久,加之营养不良,一个个面皮白皙,身形单薄,带着股阴柔气,但模样都还算周正。
“你,上前来。”冯太监指了指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
冯太监忽然伸出双手,那双手干瘦如鸡爪,却异常稳定,开始在小太监身上从头到脚地摸索起来,捏捏肩膀,按按手臂,摸摸腰背,甚至抬了抬腿。
萧景看得心底发毛。都说老太监心理扭曲,这冯公公该不会有某种特殊癖好吧?
好在,冯太监很快检查完了第一个,又依次检查了另外两个,手法类似,更像是在……摸骨?
轮到萧景时,他强忍着不适,任由那双冰冷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冯太监摸得格外仔细,尤其在触碰他后背脊柱和四肢关节时,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根骨尚可,记性也不错。”冯太监收回手,重新坐好,“从今日起,你们四个便跟着咱家。咱家会教你们些东西,能不能学出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有一点,管好你们的眼睛和嘴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甭往外吐。在这宫里,多听多看,少说少错,明白吗?”
“明白!”四人连忙躬身应道。
“嗯。”冯太监点点头,“先去隔壁厢房安顿。明日寅时三刻,到此集合。”
退出正屋,萧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他抓住了第一个向上攀爬的机会。冯太监选中他们,绝不只是为了找个端茶送水的。那摸骨,那提及的“力气”和“用处”……这深宫之中,似乎还隐藏着他所不知道的另一面。
他抬头看了看被高墙分割成四方的天空,眼神渐渐坚定。
既然来了,既然有了这匪夷奇的际遇,那便在这大周深宫,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吧。
第一步,先活下去。
第二步,要活得好。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
萧景摸了摸袖中暗藏的一枚捡来的光滑鹅卵石,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九千岁?未尝不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