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信息素补习课还有三十分钟。
穆祉丞提前到了行政楼的地下二层。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手里紧紧攥着杨博文给的笔记——昨晚几乎通宵研读，每一页都做了详细的批注。
训练室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冷白色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王橹杰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控制台前操作着设备。今天依旧是一身黑色训练服，布料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身，勾勒出Alpha优越的体型线条。听到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提前了二十七分钟。”
“我想先熟悉环境。”穆祉丞走到训练室中央，把背包放在墙边的长凳上。
王橹杰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在穆祉丞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他的状态。
“昨晚没睡好。”他陈述事实。
“有点。”穆祉丞承认。他确实没睡好，脑子里反复演练今天可能会面对的各种情况。
“紧张？”
“不。”穆祉丞迎上他的目光，“准备好了。”
王橹杰的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他走到穆祉丞面前，距离比昨天更近——只有一步之遥。
“今天的内容，”他说，“是距离控制。”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跳。
“Omega在面对Alpha时，保持适当的距离是自我保护的第一道防线。”王橹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授最普通的知识，“但现实中，这道防线经常被打破。所以，你需要学会在近距离甚至零距离接触下，保持信息素和情绪的稳定。”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几乎要碰到穆祉丞的衬衫领口。
“现在，不要动。”
穆祉丞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王橹杰的手指最终没有碰到他，而是在距离他颈侧皮肤几毫米的地方停下。Alpha的体温和信息素像无形的辐射，透过那微小的缝隙传来。
雪松的味道。
冰冷，清冽，带着某种原始的压迫感。
穆祉丞的后颈开始发烫。腺体对如此近距离的Alpha信息素产生了本能的反应——不是发情，而是预警。像动物遇到天敌时全身炸毛的生理反应。
“感觉到了吗？”王橹杰问，声音低沉，“腺体的升温，心跳的加速，呼吸的紊乱——这是Omega身体在警告你：危险。”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沿着穆祉丞颈侧的线条，停在腺体的正后方。依旧没有真正触碰，但那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皮肤散发的微弱热度。
“现在，”王橹杰说，“控制它。”
控制？
在这种距离下，面对一个信息素评级SS的顶级Alpha？
穆祉丞咬紧牙关。他想起杨博文笔记里的技巧——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深而缓地吸气、呼气；想象自己是一块冰，外界的温度无法融化内在的寒冷；在心里默念：这只是训练，这只是训练……
渐渐地，腺体的灼热感开始消退。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平稳。
王橹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很好。”他收回手，后退半步，“现在，轮到你来感知我的距离。”
“什么意思？”
“闭上眼睛。”王橹杰说，“我会移动。你要靠信息素感知，来判断我和你的距离变化。”
穆祉丞照做。
黑暗再次降临。这一次，他的感官更加敏锐。
他感觉到王橹杰在移动——先是后退，距离拉远，雪松味的信息素变淡；然后向左，向右，像在画一个无形的圆；最后，又缓缓靠近。
越来越近。
三米，两米，一米……
半米。
停住了。
“现在，”王橹杰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告诉我，我离你有多远？”
穆祉丞集中全部精神。腺体像雷达一样捕捉着空气中的信息素波动——浓度，强度，温度，方向……
“四十厘米。”他说，“在你的右前方。”
沉默。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准确。”
穆祉丞睁开眼。王橹杰果然站在他右前方，距离他刚好四十厘米左右。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穆祉丞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
“你学得很快。”王橹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是导师教得好。”
这句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但王橹杰似乎不介意。他又靠近了些，这次距离缩短到三十厘米。
“下一项，触碰耐受训练。”
触碰？
穆祉丞的呼吸一滞。
“在现实生活中，Alpha可能会以各种理由触碰Omega。”王橹杰的语气依旧平静，“检查抑制贴，测量体温，帮忙整理衣领……甚至，更亲密的接触。”
他的手抬起来，这次没有停在半空，而是真正地落在了穆祉丞的肩膀上。
隔着薄薄的训练服，Alpha手掌的温度清晰地传来。不烫，但存在感极强。
穆祉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放松。”王橹杰说，“这只是训练。”
他的手指轻轻按压，感受着穆祉丞肩胛骨的形状和肌肉的紧张程度。
“你的身体在抗拒。”他陈述事实，“这很正常。Omega的本能会排斥陌生Alpha的触碰。但你需要学会控制这种本能，至少在表面上，保持冷静。”
他的手缓缓移动，从肩膀滑到上臂，再到手肘。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但每一个触碰点，都在穆祉丞的皮肤上点燃一小簇细密的电流。
“深呼吸。”王橹杰提醒，“感受触碰，但不要被它控制。”
穆祉丞照做。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让那只手在他手臂上游走。理智告诉他，这只是教学，没有其他含义。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不受理智控制。
当王橹杰的手指滑到他手腕内侧——那里是Omega脉搏最明显的地方之一——时，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跳。
王橹杰停住了。
他的拇指轻轻按在穆祉丞的腕动脉上，感受着那急促的脉搏。
“心跳加速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为什么？”
“因为……”穆祉丞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
“因为我的触碰？”王橹杰抬眼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相接，“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的拇指在穆祉丞的腕骨上轻轻摩挲。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几乎察觉不到，但带来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Alpha指腹的薄茧，皮肤的温热，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近乎狎昵的意味。
穆祉丞的呼吸乱了。
他想要抽回手，但王橹杰的手指收紧了，不让他动。
“控制。”王橹杰提醒他，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记住，控制。”
穆祉丞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他闭上眼睛，再次运用杨博文教的技巧——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系深深扎入大地，任风吹拂却不动摇。
渐渐地，心跳平复下来。
王橹杰松开了手。
“可以了。”
穆祉丞睁开眼，发现王橹杰已经退到了两米外，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刚才那些细微的、暧昧的触碰，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今天的基础训练就到这里。”王橹杰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份报告，“接下来是数据分析。”
穆祉丞走到他身边，看向屏幕。
上面是他刚才训练时的生理数据曲线——心跳、呼吸、信息素浓度、皮肤电反应……所有的波动都被精确地记录下来。
“看这里。”王橹杰指着心跳曲线上的几个峰值，“当我触碰你的手腕时，心率从每分钟72次飙升到108次。但在二十秒内，又迅速回落到80次。这种恢复速度，远超普通Omega的水平。”
他又调出信息素曲线：“再看这里。在近距离接触阶段，你的信息素波动幅度始终控制在5%以内。而在刚才的触碰中，最高波动也只有8%。”
他转过头，看着穆祉丞：“一个C级Omega，不应该有这样的控制力。”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问题很尖锐。
“所以呢？”穆祉丞反问，“导师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水平？”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
“按照你的档案记录，你去年在《Omega生理学》的实践考试中，面对模拟Alpha信息素压迫，信息素波动达到了37%，差点触发警报。”他说，“但现在，在真正的Alpha面前，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你的波动只有8%。”
他靠近一步，目光如炬：“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一个灵魂穿越了，替代了原本怯懦的Omega。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经历过无数压力的成年人，进入了这具年轻的身体。
但这些，穆祉丞不能说。
“也许，”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回答，“人在绝境中，会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潜力。”
“绝境？”王橹杰挑眉，“你觉得在我面前，是绝境？”
“对一个C级Omega来说，是的。”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冰冷的笑，也不是觉得有趣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笑。
很浅，但真实。
“你知道吗，”他说，“你和其他Omega最大的不同，不是信息素的稳定，也不是学习的速度，而是……眼神。”
穆祉丞愣了一下。
“其他Omega在面对我时，眼神里要么是畏惧，要么是崇拜，要么是……欲望。”王橹杰缓缓说，“但你的眼神里，只有警惕和……不屈。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明明知道打不过，却还是竖起全身的毛，准备随时反击。”
他伸出手，这次的目标是穆祉丞的脸。
穆祉丞本能地想后退，但忍住了。
王橹杰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角，那个触碰比刚才所有触碰加起来都更轻柔，也更……亲密。
“这里，”王橹杰低声说，“藏着很多秘密。”
他的指尖很温暖，带着Alpha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热度。但穆祉丞只觉得浑身发冷。
太近了。
太危险了。
“导师。”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今天的课程结束了吗？”
王橹杰收回手，表情恢复了平静。
“结束了。”他说，“下周三同一时间。”
“是。”
穆祉丞转身去拿背包，手有些抖。
“穆祉丞。”王橹杰叫住他。
他回头。
王橹杰站在控制台前，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周六的舞会事件，”他说，“委员会已经结案了。张伟承担了全部责任，被判了三年。张桂源……没有被牵连。”
穆祉丞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王橹杰继续说，“张家不会放过你，张桂源更不会。所以……”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设备，递给穆祉丞。
“这是什么？”
“紧急报警器。”王橹杰说，“如果遇到危险，按下它。信号会直接传到我的终端，我会立刻赶到。”
穆祉丞看着那个小小的设备，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王橹杰说，“我有责任保护你。”
只是这样？
穆祉丞不信。
但他还是接过了报警器。金属外壳冰冷光滑，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谢谢。”
“不用谢。”王橹杰说，“记住，活下去，才能走得更远。”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穆祉丞听出了里面的深意。
王橹杰知道什么？
知道他必须“走完剧情”？知道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还是……只是普通的关心？
穆祉丞不知道。
他把报警器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王橹杰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周的课，会更有挑战性。做好准备。”
穆祉丞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
他靠在墙上，深呼吸，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
刚才的那些触碰，那些近距离的接触，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
到底是教学，还是试探？
或者，两者都是？
穆祉丞直起身，朝电梯走去。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场危险的游戏，正在一步步升级。
而他，不能退缩。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按钮。
金属门缓缓合上，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紧绷的表情。
训练室里，王橹杰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数据曲线。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刚才拂过穆祉丞眼角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Omega皮肤细腻温热的触感。
“秘密……”他低声自语，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窗外，夜幕降临。
学院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而地下二层的训练室，还亮着灯。
像深海中的一盏探照灯，照亮了黑暗，也暴露了隐藏在暗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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