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深秋,雨势滂沱。
冰冷的雨点砸在陆依萍的背上,和鞭痕的灼痛交织在一起,疼得她几乎迈不动步子。她踉跄着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单薄的夹袄早已被淋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弱的轮廓,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不堪,好几次都险些摔倒。陆家客厅里的谩骂声、马鞭破空的脆响,还有陆振华那双淬了冰的眼睛,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她的心脏。
恩断义绝。
这四个字她说得决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口的那一刻,心有多痛。
雨幕里,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车窗半降,后座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秦慕烈本是被秦五爷叫去处理码头的一桩麻烦,车开到这条老巷时,他无意间抬眼,便瞥见了雨里那个踉跄的身影。
女孩浑身湿透,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依旧不肯弯折的野草。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破碎,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秦慕烈的心里。
他眯了眯眼,薄唇微抿,沉声吩咐司机:
秦慕烈停车。
轿车缓缓停在路边,秦慕烈推开车门,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了下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而就在他下车前,另有一个身影快步朝依萍跑了过来。
是何书桓。
他撑着一把白色的伞,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几步冲到依萍身边,试图将伞遮在她的头顶:
何书桓依萍!你怎么了?怎么浑身湿透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依萍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睫毛上沾着水珠,眼神却冷得像冰。
是何书桓。那个在学校里总是对她温和微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的男学生。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她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尤其是这些家境优渥的天之骄子。
陆依萍让开。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雨水的湿气,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何书桓愣了一下,看着她背上隐约可见的红痕,眉头皱得更紧:
何书桓你受伤了?是不是陆家……
陆依萍我说让开!
陆依萍猛地抬高了声音,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她用力推开何书桓伸过来的手,
陆依萍我的事,与你无关!
何书桓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手里的伞险些掉在地上。他看着依萍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女孩已经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他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秦慕烈的眼里。
他看着那个女孩毫不犹豫地推开旁人的善意,看着她明明疼得身子发抖,却依旧不肯示弱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这朵带刺的玫瑰,倒是比他见过的所有娇花,都要有意思得多。
秦慕烈迈开长腿,踩着积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撑着伞,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一部分斜飘过来的雨丝。
陆依萍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过身。
雨幕中,男人逆着光站着,身形高大挺拔,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伞沿压得略低,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清新气息,飘了过来。
陆依萍你是谁?
陆依萍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声音里满是防备,
陆依萍跟着我做什么?
秦慕烈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藏着无尽的深渊,却又在看向她的时候,漾起一丝旁人从未见过的波澜。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手里的伞,轻轻递到了她的面前。
秦慕烈拿着。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秦慕烈雨太大了。
陆依萍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眉头皱得更紧。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施舍。
陆依萍不用。
她别过脸,语气依旧冰冷,
陆依萍我不需要。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因为脚下不稳,身子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一只温热的大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秦慕烈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熨帖在她冰凉的肌肤上。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背上的鞭痕,指尖微微一顿。
陆依萍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要挣开他的手:
陆依萍放开我!
秦慕烈别动。
秦慕烈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霸道,
秦慕烈你再动,就真的摔下去了。
他的力道很稳,牢牢地扶着她,不让她摔倒。陆依萍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根本挣不开,只能被迫靠在他的怀里。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烟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冷冽的檀木香,这种味道陌生而强势,让她莫名的心慌。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沉沉的注视,像是猎人盯上了自己的猎物,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秦慕烈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红肿的眼眶,还有那双湿漉漉却依旧倔强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承诺。
秦慕烈记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秦慕烈从今天起,我秦慕烈护着的人,谁也不能动。
雨还在下,可陆依萍的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