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江州市还在沉睡，棚户区东南角的工地上已响起金属撞击声。
林辰抹了把额头的汗，灰黄色的汗渍在黝黑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五月的天，不到五点就已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握紧手中的泥瓦刀，将水泥均匀抹在红砖上，手腕一转，砖块严丝合缝地落在该在的位置。
“小林，手脚麻利点！六点前这面墙得砌完，包工头说今天市里有人来检查。”旁边的老赵叼着半截烟头，含糊不清地催促。
“知道了赵叔。”林辰应声，动作又快了几分。
这是他待业的第七个月。大学建筑系毕业，原本该进设计院画图纸，却赶上行业寒冬，简历投了上百份，石沉大海。家里老父亲脑溢血瘫在床上，每月药费两千多，母亲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妹妹高二的学费还欠着。生存面前，梦想是奢侈品。三个月前，他跟着老乡来到这个工地，从搬砖小工干到能独立砌墙的泥瓦匠。
天色渐亮，工地上的人多起来。搅拌机轰鸣，塔吊转动，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如金粉。林辰喜欢这个时候，虽然累，但能真切感到自己在“建造”什么——即使只是这座城市千万个楼盘中的一个。
“听说今天来的是新调来的副市长，专管城建。”午休时，工人们蹲在阴凉处扒拉盒饭，老赵神秘兮兮地说，“这楼盘手续有问题，开发商急着把表面功夫做足。”
林辰默默听着，目光扫过工地外围。几辆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几个穿白衬衫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背着手，边走边指指点点。
“来了来了！”工头老刘忙不迭扔掉烟头，小跑着迎上去。
林辰低头继续吃饭，这种场面与他无关。直到一声惊呼传来——
“墙！墙要倒了！”
林辰猛地抬头，只见他上午砌的那面三米高的砖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墙下，几个工人正蹲着吃饭，全然不觉危险降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辰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扔下饭盒，箭步冲过去，边跑边吼：“闪开！快闪开！”
工人们惊慌四散，但墙下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是工地上负责送水的小杨，此刻吓傻了，呆立不动。
林辰冲至少年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与此同时，墙体轰然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林辰瞥见墙根处一根斜插的钢管，本能地抓住，借力向侧面翻滚。砖块如雨落下，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世界安静了几秒。
“小林！小杨！”工友们围上来。
林辰从砖堆里爬起来，浑身是土，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灰往下淌。小杨被他推到了安全处，只是擦破点皮。
“没事吧？”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林辰抬头，看见那位副市长已走到近前，眉头紧锁。近距离看，这人眼神锐利，额上有道不明显的疤痕。
“没...没事。”林辰喘着气说。
副市长没说话，蹲下身，扒开几块碎砖，露出墙根地基。他的手指在地基上抹了抹，又捡起半块砖仔细端详。
“这砖标号不对。”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水泥比例也不达标。这墙不倒才怪。”
包工头老刘面如死灰。
副市长转向林辰：“小伙子，反应很快。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林辰。泥瓦工。”林辰简短回答，忍着臂上的疼痛。
“哪个建筑学院毕业的？”副市长突然问。
林辰一愣：“您怎么知道...”
“刚才看你砌墙的手法，有学院派的规范，不像纯粹跟师傅学的。”副市长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惜了，人才用错了地方。”
他没再多说，转身对随行人员吩咐：“这个工地全面停工，彻查质量问题。相关责任人一个不漏。”
车队离去，工地一片死寂。工头老刘瘫坐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林辰默默走到水龙头旁冲洗伤口。冰凉的水刺痛伤口，却让头脑清醒。刚才副市长的眼神他读懂了——那不是赞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审视。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子走运了，被大领导记住了。”
“记住有什么用？工地一停，咱们连工钱都拿不到。”林辰苦笑。
“傻啊你！”老赵四下张望，声音更低了，“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吗？周卫国！三个月前刚从省纪委调过来的，铁面阎王！据说来江州就是冲着...”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尖锐的刹车声。三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越野车冲进工地，跳下十几个穿便装但动作干练的人，直奔工地临时办公室。
“纪委的。”老赵吐出三个字，拉着林辰往后退。
接下来的场面像电影。办公室里的文件被一箱箱搬出，项目经理和几个监理被带上车。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不到二十分钟，车就开走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工地上百号工人面面相觑。
黄昏时分，工地上只剩林辰一人。工钱没结，他无处可去，索性坐在那堆坍塌的砖块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
“还没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辰回头，惊讶地发现副市长周卫国竟去而复返，独自一人，换了件普通夹克。
“周市长...”
“下班了，叫老周就行。”周卫国摆摆手，在林辰旁边坐下，递过一支烟。林辰摇头表示不会。
周卫国自己点上，深吸一口：“今天谢谢你，救了人。”
“应该的。”
“不只是说救人。”周卫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面墙，你早就知道有问题，对吗？”
林辰心跳漏了一拍。
周卫国继续说：“我观察了你一上午。你砌墙时，在几个关键位置悄悄加了钢筋，虽然违规，但加固了结构。如果不是你那些小动作，墙不会撑到中午才倒，可能早上就塌了，那时候下面人更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工地陷入半明半暗。
“我...只是做该做的。”林辰最终说。
周卫国笑了，这次笑得真诚些：“建筑系高材生，跑来当泥瓦匠。家里有困难？”
林辰简单说了家中情况。
周卫国听完，沉默良久。烟头在暮色中明灭。
“想换个工作吗？”他突然问。
林辰愣住。
“我缺个助手，临时性质的，帮忙整理资料、跑跑腿。工资不高，但比你在这里强。而且，”周卫国顿了顿，“有机会接触一些真正的建筑项目。”
“为什么是我？”林辰警惕地问。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在官场。
周卫国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因为我需要一双干净的手，和一双懂得看建筑问题的眼睛。更重要的是，”他转身，目光如炬，“你今天本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冒险救人。在这个人人自保的年代，这种品质比任何学历都珍贵。”
他递来一张名片：“考虑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市政府7号楼302室。过期不候。”
黑色轿车无声驶来，周卫国上车离去。林辰捏着那张朴素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办公室房间号，连电话都没有。
夜幕完全降临。林辰走回棚户区，路过巷口时，看到几个陌生人在自家租住的平房外徘徊。见他过来，那些人迅速散开，消失在黑暗中。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母亲正在给父亲喂药，妹妹趴在凳子上写作业，头顶是昏黄的灯泡。
“哥，你手臂怎么了？”妹妹眼尖。
“没事，蹭破了点皮。”林辰轻描淡写，心里却翻江倒海。
躺在床上，他反复回想今天的一切——突然坍塌的墙，周卫国的出现，纪委的突击检查，还有家门口的陌生人。这些事之间有无联系？周卫国真的只是偶然出现在工地吗？
凌晨两点，林辰仍未合眼。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工具箱。打开，最下层不是工具，而是一沓图纸和笔记。那是他大学期间对江州市建筑规划的调研，其中有一份特别标注了当前所在棚户区的改造方案——一个因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而烂尾的项目。
巧合的是，今天倒塌的墙体，正是那个烂尾项目的延续工程。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图纸一角。那里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与今天工地开发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名字。
林辰突然明白了周卫国那句“需要一双懂得看建筑问题的眼睛”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邀请。
这是一扇门，通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也通向未知的危险。
窗外的棚户区鼾声四起，这是城市沉睡的角落。而在不远处的市中心，某些人或许正彻夜难眠。
林辰摸出那张名片，在月光下看了许久。
清晨五点，他做出决定。
母亲还在熟睡，他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妈，我找到新工作了，今天开始上班。晚上回来。”
走出家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辰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然后转身，朝市政府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将把他带向何方，只知道，有些墙一旦开始坍塌，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泥瓦刀可以砌墙，也可以撬开真相的第一道裂缝。
而人生的转折，往往始于最不经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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