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古城的邀请函,是夹在一份古建筑保护期刊里寄来的。落款人是古城匠人协会的会长李老,信里的字迹苍劲有力,字字透着焦灼——古城墙西段的夯土层,经了几场秋雨的浸泡,出现了大面积的风化剥落,好些地方的青砖已经松动,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城里请来的施工队,想用水泥砂浆直接抹面修补,却被老匠人们拦了下来,说那样会毁了古城墙的“筋骨”。
林辰带着张磊、高明和两名专攻古城墙修复的匠人,驱车穿过黄土高原的沟壑,抵达平遥时,正逢一场薄雾漫过城头。晨光里的古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灰褐色的夯土墙体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那些新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松散的黄土,像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李老领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早就在迎薰门的城楼下等候。老人的手里攥着一把脱落的青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见林辰一行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亮:“林主任,可把你们盼来了!这城墙是咱平遥的魂,万万不能用水泥糊啊!”
林辰接过那块青砖,指尖摩挲着砖面上的纹路。砖是老窑烧的,质地细密,只是边缘已经风化得有些酥脆。他没急着说话,而是沿着城墙根走了整整两里路,手里的水平尺,一次次贴在墙体上,测量着倾斜度,感受着夯土的密实度。
高明则蹲在剥落最严重的地方,用小铲子轻轻刮下一点夯土,放在掌心捻碎,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夯土的配比没问题,是老法子的黄土、石灰、细沙三合土。问题出在防风化上——老辈人会在墙面抹一层糯米灰浆,再铺一层青砖,可时间久了,灰浆脱落,青砖就失去了保护,一遇风雨就容易剥落。”
张磊也爬上城头,踩着松动的青砖,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脚下的夯土层发出轻微的声响:“要修不难,难的是咋修才能保住老城墙的味儿。水泥是结实,可那是给新房子用的,跟这老城墙不搭调,修出来四不像。”
旁边一个年轻的施工队负责人听了,忍不住嘟囔:“不用水泥,用啥?糯米灰浆费工费时,成本还高,哪有水泥来得快?”
“快?”张磊回头瞪了他一眼,嗓门大得震落了城砖上的尘土,“快有啥用?修完是好看了,可过个十年八年,水泥开裂,里面的夯土坏得更快!咱匠人做事,讲究的是长远,不是糊弄眼前!”
施工队负责人被怼得哑口无言,悻悻地别过了头。
当天下午,林辰就在古城的城隍庙,召集了匠人协会的老匠人和施工队的代表开座谈会。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林辰把带来的龙源村夯土防风化的案例,一张张摊在八仙桌上,照片里,那些修复过的老墙,既保住了原貌,又经得起风雨侵蚀。
“修复古城墙,得用老法子,加一点新智慧。”林辰指着照片里的墙面,“第一步,清理松动的夯土和青砖,把根基夯实;第二步,用糯米灰浆混合草木灰,抹在夯土层表面,做一层底层防护;第三步,重新烧制和老砖一样质地的青砖,用传统的错缝砌法,铺在墙面。这样修出来的城墙,既防风化,又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李老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抓起一把桌上的黄土,激动地说:“对!对!俺们祖上的匠人就是这么修墙的!只是这手艺,已经快失传了!”
年轻的施工队负责人还是有些犹豫:“烧制老砖的窑早就没了,去哪找一模一样的砖?”
“没了,咱就重新建窑!”林辰的语气斩钉截铁,“老砖的配方、火候,老匠人都记在心里,只要照着做,就能烧出一样的青砖。”
接下来的日子,平遥古城的迎薰门附近,热闹得像个集市。林辰和李老带着老匠人,在城外的黄土坡上,选了一块土质和古城墙夯土相近的地方,重新建了一座土窑。烧砖的黄土,要过三遍筛,去除杂质;水要选山泉水,酸碱度适中;火候则由李老亲自把控,白天看火色,晚上看窑烟,一点都不敢马虎。
张磊则带着匠人团队,负责清理城墙的夯土层。松动的土要用小铲子一点点刮掉,密实的地方则要保留,刮下来的好土,还要过筛后重新填回去,用木杵一层层夯实。木杵撞击夯土的声音,咚咚作响,在古城的上空回荡,像极了几百年前,工匠们修建城墙时的节奏。
高明则忙着调配糯米灰浆。糯米要先泡上三天三夜,再上锅蒸烂,捣成糊状,和石灰、草木灰按比例混合,搅拌得均匀细腻。他手里的搅拌棒,一次次抬起又落下,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灰浆里,他只是用袖子擦一把,继续干活。“灰浆的浓度很关键,太稀了粘不住砖,太稠了容易开裂。”高明一边搅拌,一边对身边的年轻匠人说,“这就跟做人一样,得拿捏好分寸。”
林辰的任务最重,他不仅要指导烧砖和拌灰浆,还要盯着青砖的砌筑。每一块青砖,都要先在糯米灰浆里浸一下,再按错缝的方法砌上去,砌好后还要用灰浆把砖缝勾严实。他手里的水平尺,几乎不离手,每砌完一层砖,都要量一量垂直度,确保和老城墙的走势一致。
有天夜里,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林辰被雨声惊醒,翻身下床,抓起雨衣就往城墙上跑。雨幕里,他看见李老和几个老匠人,正披着蓑衣,用塑料布盖着刚拌好的糯米灰浆和刚烧好的青砖。
“李老,快回去!雨太大了!”林辰大喊着,冲进雨里。
李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摇头道:“不行!这些灰浆和青砖是城墙的命,不能被雨淋了!”
林辰没再多说,和老匠人们一起,拉紧塑料布的边角,用石头压住。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可他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林辰和老匠人们看着完好无损的灰浆和青砖,相视一笑,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啥滋味。
烧砖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第一窑砖烧出来,因为火候没把控好,大多开裂变形,成了废品。年轻的匠人有些泄气,坐在窑边,耷拉着脑袋。
林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老匠人烧砖,十窑里有三窑是废品,很正常。火候这东西,得慢慢悟,急不来。”
李老也叹了口气,坐在地上,给年轻人们讲起了老故事:“俺爹那时候烧砖,为了把控火候,能在窑边守三天三夜,困了就靠在窑门上眯一会儿。烧砖这活,靠的不是力气,是心。”
接下来的日子,李老带着年轻匠人,日夜守在窑边,调整着柴火的大小,观察着窑烟的颜色。终于,在第五窑的时候,烧出了一窑合格的青砖。砖的颜色是青灰色的,质地细密,敲起来声音清脆,和城墙上的老砖一模一样。
“成了!成了!”李老捧着一块青砖,老泪纵横,“俺们没丢老祖宗的脸!”
青砖烧好后,城墙的修复工作就进入了冲刺阶段。林辰带着大家,把调配好的糯米灰浆,均匀地抹在清理好的夯土层上,然后把烧好的青砖,一块一块地砌上去。每一块砖的摆放,都要精准到毫米;每一道砖缝的勾抹,都要严实平整。
城里的百姓们,也都自发地来帮忙。有人送水,有人送饭,还有些孩子,捧着自家的零食,跑到城墙上,递给干活的匠人。古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城墙的修复,原本冷清的迎薰门,变得热闹起来。
一个月后,古城墙西段的修复工作,终于全部完成。修缮后的城墙,青灰色的砖面整齐划一,和原来的墙体浑然一体,看不出半点修补的痕迹。阳光洒在城墙上,砖面反射出温润的光泽,像一条重新焕发生机的巨龙。
那天,古城里的百姓都聚到了迎薰门的城楼下,敲锣打鼓,放起了鞭炮。一群古建筑专家,也慕名而来,围着城墙看了半天,最后给出了一个评价:“修旧如旧,匠心独运,这才是古建筑修复的典范!”
李老拉着林辰的手,走到城墙最高处,指着远处的古城街巷:“林主任,你看,咱平遥的魂,又回来了!”
林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青砖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街巷里的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欢笑声,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离开平遥的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李老带着全城的老匠人,在城楼下摆了一桌饯行宴。桌上的菜,都是平遥的特色,陈醋花生米、平遥牛肉、碗托子,还有一壶陈年的汾酒。
“林主任,这杯酒,俺们敬你!”李老端着酒杯,手微微颤抖,“是你保住了咱平遥的城墙,保住了咱的根!”
林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汾酒的醇香在嘴里散开,带着黄土的气息。他笑了笑:“李老,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咱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谢咱平遥百姓守护古城的这份心。”
李老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林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打磨得光滑的老青砖,上面刻着四个字:“匠心永存”。“这是俺从城墙上取的老砖,送给你做个纪念。以后你看到它,就想起咱平遥的城墙。”
林辰接过锦盒,沉甸甸的。他把锦盒收好,又掏出那把旧水平尺,放在城墙上:“这把水平尺,陪我修了不少老房子,今天就把它留在平遥,希望它能守着这座古城,岁岁平安。”
车子缓缓驶离平遥,林辰回头望去,迎薰门的城楼,在晨光里静静伫立,古城墙像一条巨龙,蜿蜒在黄土高原上。薄雾再次漫过城头,给古城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回到龙源村后,林辰把平遥古城墙的修复案例,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发给了全国各地的匠人学堂。他还和李老约定,每年都派学员去平遥学习古城墙修复手艺,也邀请平遥的老匠人来龙源村交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辰的脚步,又踏上了新的旅程。他去了苏州的平江路,指导匠人修复临水的老宅;他去了西安的碑林,帮助修复碑刻的防风化层;他还去了敦煌的莫高窟,和文物保护专家一起,研究壁画的修复工艺。
这天,林辰正在匠人学堂里,给孩子们讲平遥古城墙的故事,苏晴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华夏古建筑保护》杂志,脸上满是笑意。“林辰,你看!平遥古城墙的修复案例,上了杂志的封面!”
林辰接过杂志,只见封面上,迎薰门的城楼巍峨耸立,古城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标题是青砖黛瓦,匠心守护古城垣。杂志里,详细介绍了传统烧砖和糯米灰浆的工艺,还有林辰带着老匠人干活的照片。
林辰把杂志递给身边的孩子,孩子们凑在一起,看得目不转睛。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李老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老人的声音格外响亮,还夹杂着游客的笑声:“林主任,告诉你个好消息!平遥古城的游客越来越多了,城里的百姓开起了客栈和商铺,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林辰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他抬头望向窗外,只见阳光洒在匠人学堂的青石板上,洒在那些锃亮的工具上,洒在孩子们的笑脸上。
这天晚上,林辰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平遥的迎薰门,城楼上,李老和老匠人们正在砌砖,木杵撞击夯土的声音,咚咚作响。城墙下,百姓们载歌载舞,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在古城的上空回荡。
“辰娃子,记住,砌墙先砌心。”父亲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
林辰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朝阳,心里一片澄澈。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他不仅要修复一座座城墙,一座座老宅,更要守护一份份文化,让传统手艺,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流传下去。
第二天一早,林辰又带着匠人团队,出发了。这次,他们要去的是苏州的平江路,那里的临水老宅,也等着他们去守护。
车子驶出龙源村,朝着远方的群山驶去。阳光洒在车身上,金灿灿的。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刻着“匠心永存”的青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字迹清晰,一如他的初心。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的手里,握着一块青砖。
他的心里,装着一座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