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落地的声音很轻,在死寂的猎场上却像惊雷。
苏晚晚盯着地上那支箭——箭身漆黑,箭镞闪着幽蓝的光,明显淬了毒。箭头离她的胸口只有一寸,若不是萧珩抓住,她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萧珩。
这个男人脸上还带着那副温润的笑,好像刚才徒手抓箭的不是他,好像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他握着箭杆的手指关节处,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凸。
“五殿下,”苏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刚才说……得罪了不少人?”
萧珩松开手,箭矢掉在地上。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微笑道:“那支箭是从东南方三十丈外的树后射出的,用的是军中制式弓弩,箭镞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的刺杀。”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对方算准了豹子会接近你,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野兽身上时——才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苏晚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意外,不是误伤,是刺杀。
有人要她死,在猎场,在众目睽睽之下。
“殿下为何要救臣女?”她盯着萧珩的眼睛。
“因为,”萧珩的笑容淡了些,“你有用。”
有用。
两个字,冰冷,现实,却比任何虚伪的关心更让苏晚晚安心。至少这是真话。
远处,禁军已经朝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营地一片混乱。太子正在指挥人围捕可能还在暗处的刺客,三皇子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七皇子被宫人护着退到更安全处。林清月脸色苍白地躲在侍卫身后,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这边。
没人注意到他们。
或者说,没人敢过来打扰五皇子。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萧珩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姑娘,借一步说话?”
苏晚晚看着他,沉默片刻,点头。
猎场边缘有处废弃的看台,木结构已经腐朽,但勉强能挡风遮阳。萧珩带她走到看台后的阴影里,这里离主营地有一段距离,却又在视线范围内,不至于惹人非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酒壶,拔开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苏晚晚:“压压惊?”
苏晚晚没接:“殿下有话直说吧。”
萧珩也不勉强,收起酒壶,靠在朽木柱子上。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温润的脸显得有些莫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忽然问。
苏晚晚一愣。
“你的变化。”萧珩看着她,“从前的苏晚晚,看太子时眼里有光,看林清月时眼里有恨,看我们这些皇子时——要么痴缠,要么畏惧。可现在的你,眼神是空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不是空。是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但表面一丝波澜都没有。”
苏晚晚垂下眼:“人总是会变的。”
“一夜之间?”萧珩轻笑,“从赏花宴那日开始,你就像换了个人。看穿林清月的玉簪局,反杀翠儿的陷害,利用柳姨娘的旧事反击……这些事,从前的苏晚晚做不出来。”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你不是她。或者说,你不完全是。”
苏晚晚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殿下想说什么?”
萧珩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在对抗什么。”
苏晚晚呼吸一滞。
“或者说,”萧珩又笑了,这次笑意里多了几分自嘲,“我知道我们在对抗什么。”
“我们?”苏晚晚捕捉到这个词。
“对,我们。”萧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令牌,不是武器,而是一本薄薄的、巴掌大的册子。册子封面无字,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翻开册子,递到她面前。
苏晚晚低头看去。
册子里不是文字,是画。炭笔画的,线条粗糙,但能看清内容——
第一页,画着一个穿茜红衣裙的女子站在湖边,身后有个白衣女子伸手推她。
第二页,画着宴席上,一个女子蹲在地上捡碎玉。
第三页,画着荷花池,玄衣男子跳下水,救起茜红衣裙的女子。
第四页……
全是她经历过的事。
从她觉醒后的第一件,到刚才猎场上豹子蹭她小腿的画面,一幅不差。
苏晚晚猛地抬头,瞳孔紧缩:“这是……”
“我画的。”萧珩合上册子,“或者准确说,是我‘看见’之后画的。”
“看见?”
“嗯。”萧珩的眼神变得有些缥缈,“从三个月前开始,我就时不时会‘看见’一些画面。支离破碎的,像梦,但又比梦真实。一开始只是零散的场景,后来渐渐连成了片段——都是关于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看见的版本……和实际发生的,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萧珩翻开册子,指向第二页——赏花宴玉簪那一幕。画面上,苏晚晚正蹲在地上捡碎玉,但她的表情是慌乱的,眼神是惊恐的。而现实中,她当时冷静得可怕。
“在我看见的画面里,你捡起碎玉时手在发抖,被林清月和那几个贵女逼得哑口无言,最后跪下认罪。”萧珩说,“可实际上,你反击了,而且赢得漂亮。”
他又翻到荷花池那一页:“这里也是。我看见的画面是林清月落水,太子救她。可实际上,是你落水,太子救了你。”
苏晚晚盯着那些画,浑身的血液好像在一点点变冷。
这些……都是原剧情。
是她前九世经历过的,或者这一世本该发生的“剧情”。
萧珩能看见剧情画面。
“还有,”萧珩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猎场——画面里,豹子扑向苏晚晚,在她脸上留下三道血痕,她捂着脸惨叫,“这里,本该是你毁容。”
他抬眼,看向苏晚晚:“可你提前给野兽下了药,改变了结局。”
苏晚晚的手在袖中攥紧:“殿下告诉我这些,想做什么?”
“合作。”萧珩吐出两个字。
“合作?”
“对。”萧珩将册子收好,重新看向她,“我看得出来,你在对抗那些‘画面’。你在改变它们。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某种压抑的情绪:
“我不想再看了。”
苏晚晚怔住。
“那些画面,不止是画面。”萧珩的声音有些发哑,“每次它们出现,我都会……感同身受。尤其是你死的时候——”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血丝浮现:
“在你每次死亡的画面里,我都会发疯。”
苏晚晚呼吸一滞。
“第一次看见你被毒死,我砸了整个书房。”萧珩平静地说,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二次看见你被勒死,我拔剑砍了院子里所有树。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我都控制不住自己。”
他看向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全是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苏晚晚,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但我知道,你在改变那些画面。你在让它们不按‘该有’的样子发生。”
“所以,我们合作。”
“你继续改变,我帮你。你需要什么,情报、人手、钱财,我都有。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声音低得像誓言:
“别再死了。”
“至少,别让我再看你死一次。”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里翻涌的痛苦和恳求,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萧珩的“同类系统”,可能不是任务系统。
是……惩罚系统。
他被困在这个世界里,被迫一遍遍观看她的死亡,感同身受,然后发疯。
这才是他总能“恰好”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的原因——不是算计,是本能。他受不了再看她死一次,所以哪怕潜意识里,他也在阻止那些死亡画面成真。
“好。”苏晚晚听见自己说。
萧珩明显松了口气。
“但我需要知道更多。”苏晚晚盯着他,“你看见的画面,除了我的死亡,还有别人的吗?比如林清月?太子?或者其他皇子?”
萧珩沉默片刻,点头:“有。但大多模糊,而且……断断续续。你的画面最清晰,也最连贯。其他人的,像是背景。”
“那你知道这些画面是从哪儿来的吗?”苏晚晚追问,“为什么你能看见?”
萧珩摇头:“我不知道。三个月前突然开始的,毫无征兆。我也查过,但查不出原因。”
他顿了顿,忽然道:“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三哥。”萧珩说,“他好像……知道得比我们都多。”
萧宸。
苏晚晚想起那块“轮回司”令牌,想起系统检测到的“同类系统波动”。
“我会查。”她说。
萧珩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我的信物。需要帮忙时,让人拿着它去城东‘听雨茶楼’,找掌柜,说‘五爷要雨前龙井’。”
苏晚晚接过玉佩。玉佩温润,雕着云纹,正中刻着一个极小的“珩”字。
“还有,”萧珩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她,“猎场那支箭,我会查是谁射的。你自己小心——想杀你的人,不止一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他们可能不是‘人’。”
不是人?
苏晚晚还没问,萧珩已经转身离开,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间。
她站在原地,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想杀她的人,不是“人”。
那是什么?
系统的修正程序?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