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收惊魂

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冰冷的风卷着残留的雨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疼。李青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币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却远不及心里的屈辱与绝望来得刺骨。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像个无处遁形的幽灵。

从工地出来后，他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脚下的破运动鞋早已被路上的积水浸透，冰凉的雨水顺着脚趾缝往上窜，冻得他双脚发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冰碴上。身上的工装外套沾满了灰尘和汗水，被夜风一吹，紧紧贴在背上，寒意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桥洞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可一想到昨晚在桥洞冻得浑身僵硬的滋味，他就有些犹豫。他想找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一晚，哪怕只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床位也好，可摸了摸怀里的一百元钱——加上今天刚拿到的五十元，总共才一百元——他又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一百元，是他接下来几天的伙食费，更是母亲医药费的一点点微光，他不能就这样花掉。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时，李青停了下来。站台的广告灯箱亮着刺眼的光，上面印着衣着光鲜的明星，笑容灿烂地推销着昂贵的商品。这光鲜亮丽的画面，与他此刻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根针，狠狠刺着他的眼睛。他靠在冰冷的站台柱子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了进去。

疲惫、屈辱、愤怒、绝望……无数种情绪在他的心里交织、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了今天在工地上的辛苦，想起了张胖子嚣张跋扈的嘴脸，想起了那被扔在地上的五十元钱，想起了母亲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妈，对不起，我没用，我挣不到钱，救不了你……”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他陷入绝望，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吓了他一跳。他猛地抬起头，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正是本市。

看到这个陌生号码，李青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电话是网贷催收打来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接到了无数个催收电话，每一个都像一把锤子，在他原本就脆弱的神经上狠狠敲打。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不敢按下。他害怕听到电话那头粗暴的辱骂和威胁，害怕听到关于母亲的不好的话语。可他又知道，自己躲不掉，该来的总会来。

深吸一口气，李青按下了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喂？”

“喂，是李青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嘎的男声，语气冰冷而不耐烦，“我是赵虎，你欠我们平台的钱，什么时候还？”

果然是赵虎！李青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手机的手忍不住微微发抖。他强作镇定地说：“赵哥，我……我现在实在没钱，能不能再宽限我几天？我一定尽快想办法把钱还上。”

“宽限几天？”赵虎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李青，你当我们是慈善机构吗？之前已经给过你很多机会了，你一次次地找借口拖延，真当我们好欺负？”

“不是的，赵哥，我真的在想办法，我今天还去工地干活了，我……”

“少跟我废话！”赵虎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管你去干什么，我只知道，你欠我们的钱，必须尽快还上！我告诉你，今天已经是最后通牒了，明天之内，你必须把欠的八万块钱还清，否则，我们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八万块！听到这个数字，李青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他知道网贷利息高，可没想到短短三个月，竟然从五万块涨到了八万块！这根本就是天文数字，他就算不吃不喝，干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赵哥，八万块太多了，我真的拿不出来，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慢慢还，我每月都还一部分，求你了……”李青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气里充满了哀求。

“求我？现在知道求我了？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赵虎的语气更加凶狠，“我告诉你，李青，别跟我来这套！明天之内，钱必须到位，否则，我们就去医院找你那个重病的妈！我倒要看看，你妈要是知道你欠了这么多钱，会不会被你气死！”

“不要！你们别去医院！”李青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也变得尖锐，“我妈身体不好，她经不起刺激，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找我妈！”

母亲是李青的软肋，赵虎的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他的要害。他可以忍受自己被欺负、被羞辱，却绝不能让母亲受到一点伤害。

“冲你来？你有什么值得我们冲的？”赵虎不屑地说，“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把钱凑齐，否则，不仅我们会去医院闹，我们还会把你欠钱不还的事，告诉你所有的亲戚朋友，让你彻底身败名裂！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城市立足！”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赵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在李青的心里割着。他知道，赵虎说到做到，以赵虎的手段，真的有可能会去医院骚扰母亲，真的会把他欠钱的事到处宣扬。

“我……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我明天一定把钱凑齐，求你别去医院，别骚扰我妈……”李青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也没有退路了。

“这还差不多。”赵虎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我告诉你，李青，别跟我耍花样，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钱到账，否则，后果自负！”说完，赵虎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李青的心上。他握着手机，身体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

八万块钱，明天之内就要凑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去哪里找这么多钱？向亲戚朋友借？之前他已经借过了，不仅没借到钱，还被羞辱了一顿。去偷？去抢？他从来没想过要做这种违法的事，而且就算他想做，也未必能成功，反而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就更没人能救母亲了。

绝望再次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虫子，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张名为“债务”的大网。他甚至又一次萌生了轻生的念头，只要他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和压力了，也不用再担心连累母亲了。

可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死，他死了，母亲就真的没人管了，母亲的病就真的没救了。为了母亲，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凑到钱。

他擦干眼泪，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夜风依旧冰冷，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心里的焦灼和绝望，已经让他忘记了身体的痛苦。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必须在明天晚上之前凑到八万块钱。

他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地搜索着能快速弄到钱的办法。他想起了工地上的那些工友，想起了之前一起干活的几个兄弟，虽然他们也不富裕，但或许能帮他凑一点。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几个远房亲戚，虽然之前被拒绝过，但为了母亲，他只能再厚着脸皮试一次。

他拿出手机，翻找出工友老王的电话号码。老王是个老实人，之前在工地上对他还算照顾。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老王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老王疲惫的声音：“喂？谁啊？”

“王哥，是我，李青。”李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青？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老王疑惑地问。

“王哥，我……我想跟你借点钱，我妈病重住院，急需用钱，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点？”李青的语气充满了哀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老王无奈的声音：“青子，不是哥不帮你，哥家里也困难，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都要还房贷，实在没多余的钱借给你啊。我知道你不容易，可哥真的无能为力。”

“我知道了，王哥，对不起，打扰你了。”李青的声音充满了失望，他挂断了电话，又拨通了另一个工友的电话。

可结果和之前一样，无论是工友还是远房亲戚，要么是直接拒绝，要么是找各种借口推脱，甚至有人直接挂断了他的电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遍又一遍的拒绝，像一盆盆冷水，浇在李青的头上，让他原本就微弱的希望，一点点破灭。他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名单，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拨打了多少个电话，也不知道自己被拒绝了多少次。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他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夜色越来越深，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李青靠在站台柱子上，浑身脱力，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孤独而绝望。

他抬头望向天空，天空黑漆漆的，没有一点星光，就像他此刻的人生，看不到丝毫的希望。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明天该如何凑到那八万块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保护母亲。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只能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在冰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一家医院的门口。看着医院门口亮着的“急诊”指示灯，他的心里一阵刺痛。这里不是他母亲所在的医院，可看着这熟悉的场景，他又想起了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了陈雪发来的消息，想起了催费通知单上那刺眼的“15万元”。

他想进去看看母亲，可他又不敢。他怕自己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会让母亲担心，更怕自己无法面对母亲期盼的眼神。他只能站在医院门口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医院的大楼，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妈，再等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一定会的……”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眼泪再一次忍不住流了下来。

夜色渐浓，寒意刺骨。李青站在医院门口的阴影里，像一尊孤独的雕像，在绝望中坚守着最后一丝希望。他不知道，这漫长的黑夜过后，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