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玉面罗刹舞幽冥,彼岸花开动九幽
九幽山,白骨道。
这条通往九幽盟总坛的山路,当真以白骨铺就——确切说,是以无数兽骨、人骨混杂着黑石砌成的阶梯。月光照在嶙峋骨殖上,反射出惨白的光。两侧崖壁挂着风干的尸体,有的已化作骷髅,有的尚在腐烂,鸦群在黑暗中发出贪婪的喙啄声。
澹台明月走在这条路上,脚步轻如踏雪。
她穿着一袭玄色劲装,外罩暗紫色斗篷,兜帽低垂,只露出半截雪白下颌。腰间束着银丝软剑“幽泉”,剑鞘上嵌着七枚墨玉,排列如北斗。
身后三步,跟着个红衣女子。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娇艳,眉间却有一股化不开的戾气。她叫沈红袖,是澹台明月三年前从刑堂火坑里捞出来的,如今是心腹,也是唯一的“自己人”。
“主人。”沈红袖压低声音,“今日的‘献祭大会’,三长老怕是布下了杀局。”
澹台明月脚步未停:“他等了三年,是该动手了。”
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沈红袖咬牙:“那老匹夫觊觎您手中的‘幽冥令’已久。这次借口盟主闭关,让您主持献祭,分明是要在祭坛上……”
“我知道。”
三个字,截断了所有担忧。
澹台明月抬眸,望向山路尽头——那里,九幽盟总坛的轮廓在月色中浮现。那不是寻常宫殿,而是一座掏空整座山腹建成的巨大洞窟。洞口以整副龙骨为门楣,龙首狰狞,龙睛嵌着夜明珠,幽幽绿光如鬼火。
洞窟深处,隐隐传来鼓声。
沉闷,缓慢,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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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殿。
说是殿,实则是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洞顶垂落千百年形成的钟乳石,如倒悬的剑林。洞壁上凿出无数神龛,每龛供着一尊面目狰狞的魔神像。正中是个十丈见方的血池,池中不是水,而是粘稠如浆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甜气。
池畔,九幽盟三十六堂主、七十二香主已按序列站定。人人黑袍罩身,脸上戴着鬼面,只露双眼。眼神各异——有狂热,有恐惧,有算计,有麻木。
高台之上,设着三把交椅。
左右两把空着。正中那把铺着白虎皮,椅上坐着个枯瘦老者。他面如骷髅,眼窝深陷,身着绣满骷髅纹的紫色长袍,手中把玩着一串人指骨制成的念珠。此人是九幽盟三长老,尸骨老人。
“时辰已到。”尸骨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夜枭,“请圣女登台,主持血祭。”
“请圣女——”
“请圣女——”
殿内数百人齐声高呼,声浪在溶洞中回荡,震得钟乳石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殿门处的龙骨巨门轰然洞开。
月光倾泻而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银色光带。光带尽头,澹台明月缓步走入。
她已褪去斗篷,露出真容。
那是一张令人窒息的脸——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唇色却淡如樱瓣。最奇的是那双眼睛,瞳色竟是极浅的琉璃紫,月光映照下,仿佛深潭中浸泡的紫水晶。然而这绝美容颜上,没有丝毫表情,冷漠如万年玄冰。
殿内瞬间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贪婪,有痴迷,更多的是忌惮。
玉面罗刹。
这是江湖人给她的名号。说她美如天仙,心狠如罗刹,杀人不见血,只见彼岸花开。
澹台明月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高台。经过血池时,池中暗红液体竟微微沸腾,泛起细密气泡。
“圣女来迟了。”尸骨老人眯起眼。
“三长老急什么。”澹台明月在左首交椅坐下,声音平淡,“祭品还未到,急急开坛,不怕魔神降怒?”
尸骨老人捻动指骨念珠,发出咯咯轻响:“祭品已在路上。倒是圣女,三日前奉命取‘幽魂草’,可曾得手?”
“自然。”澹台明月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盒,盒盖开启的刹那,殿内温度骤降。盒中静静躺着一株七叶小草,草叶漆黑如墨,叶脉却泛着幽蓝荧光,正是炼制“九幽夺魂散”的主药——生于万人坑底的幽魂草。
尸骨老人眼中掠过一丝贪婪,却未伸手去接:“圣女辛苦。不过今日献祭,所需不止幽魂草,还需一件关键祭品。”
“哦?”澹台明月合上玉盒,“何物?”
“活人心头血,三斤。”尸骨老人盯着她,“须得是修习至阴功法的处子之血,方能引动血池深处的‘幽冥火种’。”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修习至阴功法的处子——九幽盟中,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人。一是尸骨老人的亲传弟子阴姬,另一个,就是身负“幽冥玄功”的澹台明月。
阴姬此刻就站在尸骨老人身后,闻言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澹台明月却笑了。
那是极淡、极冷的一笑,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三长老的意思是,要取我的心头血?”
“不敢。”尸骨老人缓缓起身,“只是盟主闭关前有令,此次献祭关乎我圣盟百年大计,必须成功。圣女既掌幽冥令,自当为圣盟尽心。”他顿了顿,“当然,若圣女不愿,也可让阴姬代劳。只是她功力尚浅,取血时若有差池,恐怕……”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澹台明月垂眸,看着自己素白如玉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泛着健康的粉晕。
谁也看不出,这双手曾在一夜间,屠尽江南“白水帮”上下七十三口。
谁也看不出,这双手的主人,内心正酝酿着一场比屠门更疯狂的风暴。
“三长老说得对。”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如叹息,“为圣盟大计,我自当尽心。”
沈红袖在台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尸骨老人却露出满意神色:“圣女深明大义。来人,取——”
“不过。”澹台明月打断他,也缓缓起身,“取心头血前,我想先问三长老一事。”
“何事?”
“三日前,我取幽魂草时,在万人坑底发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澹台明月从怀中取出一物,却不是玉盒,而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九幽鬼面,背面却以金丝嵌着一行小字:
“大朔隐龙卫,甲字三号。”
殿内死寂。
所有黑袍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隐龙卫的令牌,出现在九幽盟的禁地万人坑底——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尸骨老人脸色剧变,手中指骨念珠“啪”地断开,骨珠滚落一地。
“你……你从何处得来此物?!”他厉声喝问,声音却隐隐发颤。
“自然是有人遗落的。”澹台明月把玩着令牌,目光扫过台下众人,“三日前,除我之外,还有谁进过万人坑?”
无人应答。
但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瞟向尸骨老人身后的阴姬。
阴姬浑身一抖,尖声道:“你污蔑!我从未——”
话音未落,澹台明月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一道紫影掠过,下一刻,阴姬已被她扼住咽喉,提离地面。
“放开她!”尸骨老人暴怒,枯瘦手掌泛起黑气,作势欲扑。
“三长老最好别动。”澹台明月声音依旧平静,“我若受惊,手上力道失控,您这爱徒的脖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尸骨老人僵在原地,眼中杀意翻涌,却真不敢再动。
澹台明月凑近阴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三天前子时,你戴着人皮面具,在万人坑底见了谁?说了什么?那株幽魂草旁的‘引龙砂’,又是谁让你埋下的?”
阴姬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她怎么会知道?!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阴姬挣扎道。
“不知道?”澹台明月轻笑,空着的左手凌空一抓。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阴姬怀中,竟自动飞出一只锦囊。锦囊口松开,洒落出细碎的金色砂砾——正是堪舆师用来寻龙点穴的“引龙砂”!
“引龙砂需以生辰八字祭炼,方能生效。”澹台明月松开阴姬,任她瘫软在地,自己则拈起一粒砂砾,在指尖捻开,“让我猜猜,这砂砾上祭炼的八字,是你的,还是……三长老的?”
尸骨老人脸色彻底阴沉。
他死死盯着澹台明月,忽然笑了,笑声阴森:“好,好一个澹台明月。老夫小看你了。”他缓缓抬手,“既如此,今日这献祭大会,也不必走什么过场了。”
“动手!”
最后两字喝出,殿内三十六堂主中,竟有超过半数同时暴起!
刀剑出鞘声、暗器破空声、毒烟喷发声混作一团。目标只有一个——高台上的澹台明月。
沈红袖厉喝一声,腰间软剑已出鞘,化作一道红影挡在台前,与最先冲至的三名堂主战在一处。但她武功虽高,双拳难敌四手,转眼间便险象环生。
澹台明月却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拔剑。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血池方向,轻轻一握。
“彼岸花开。”
四字轻吐,如情人低语。
刹那间,异象陡生!
血池中的暗红液体骤然沸腾,不是冒泡,而是真的翻滚如沸水!池面上升腾起幽蓝色的雾气,雾气迅速凝结,化作一朵朵巴掌大的花——花瓣狭长,色泽妖艳,花蕊深处闪着磷火般的幽光。
彼岸花。
开在黄泉路上的接引之花。
这些幽蓝花朵飘散开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最先冲上高台的几名堂主,被花朵触及的刹那,动作骤然僵硬!
他们脸上露出极诡异的痴迷神情,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美妙的幻象,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呓语。紧接着,眼、耳、口、鼻七窍中,竟也绽出一朵朵微小的彼岸花!
花开花谢,只在瞬息。
花谢时,人也如被抽去骨血般,软软倒下,气息全无。尸体迅速干瘪,仿佛血肉精华都被那些花朵吸食殆尽。
“幽冥幻境……你竟练成了第九重?!”尸骨老人骇然后退。
幽冥玄功第九重“彼岸花开”,是九幽盟失传百年的至高秘术。传说练成此术者,可操纵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一念花开,一念花落,杀人于无形。
“三长老不是一直想知道,盟主为何将幽冥令传给我么?”澹台明月缓步走下高台,所过之处,幽蓝花朵自动飘散,将攻来的敌人一一“绽放”,“现在,你看到了。”
她每走一步,尸骨老人就退一步。
殿内原本忠于三长老的堂主香主,此刻大半已倒在彼岸花下,剩下的也骇然不敢上前。沈红袖压力骤减,软剑如毒蛇吐信,又连毙两人。
局势逆转,只在顷刻。
“你……你想怎样?”尸骨老人退到血池边缘,已无路可退。
澹台明月在他面前三尺处停步,琉璃紫眸静静注视着他:“三长老与隐龙卫勾结,欲借献祭之名,以引龙砂锁住九幽山地脉,为朝廷日后剿灭圣盟铺路——此事,盟主可知?”
尸骨老人脸色惨白如纸。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盟主闭关是假,等你们露出马脚是真。”澹台明月继续道,“今日这场献祭,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葬礼。”
话音落,血池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那叹息苍老、疲惫,却带着无上威严,瞬间传遍整座大殿。
所有还站着的人,无论敌我,齐刷刷跪倒在地。
“参见盟主——”
尸骨老人浑身颤抖,双膝一软,也跪了下去。
血池中央,缓缓升起一道身影。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袍的老妪,满头银发,面容枯槁,眼神却如古井深潭,深不见底。
九幽盟主,幽冥婆婆。
“小三子。”老妪开口,声音温和,却让尸骨老人抖如筛糠,“你跟了我六十年。”
“盟主……盟主饶命!”尸骨老人以头抢地,“是隐龙卫胁迫我!他们说只要助他们锁住地脉,就保我子孙三代富贵,否则就……”
“否则就如何?”幽冥婆婆问。
“否则就揭发我当年……当年暗害大师兄的旧事!”尸骨老人涕泪横流。
殿内一片哗然。
六十年前,九幽盟上代盟主暴毙,一直是个悬案。原来真相如此。
幽冥婆婆沉默良久,最终叹道:“六十年的师兄弟情分,抵不过儿孙富贵。小三子,你让我很失望。”
她抬手,虚空一按。
尸骨老人连惨叫都未发出,整个人如被无形巨手拍中,瞬间爆成一团血雾,融入身下血池。
殿内死寂。
幽冥婆婆看向澹台明月,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明月,你做得很好。”
“盟主过奖。”澹台明月躬身。
“从今日起,你便是九幽盟圣女,代掌盟中一切事务。”幽冥婆婆顿了顿,“另外,有件事需你去办。”
“请盟主吩咐。”
幽冥婆婆自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凌空抛给澹台明月:“三日前,天机异动。‘九龙玺’即将现世,地点应在江南一带。你持此图,去寻‘九龙玺’线索。”
澹台明月展开羊皮,上面绘着山川地理,中心处标着金陵栖霞山。
“盟主想要九龙玺?”
“不。”幽冥婆婆摇头,“我要你毁了它。”
澹台明月抬眸。
“九龙玺乃前朝气运所凝,得之可得天下。”幽冥婆婆缓缓道,“但气运如毒,天下如牢。九幽盟立教三百年,所求从来不是称王称霸,而是……”她望向洞顶垂落的钟乳石,目光深远,“打破这世间的枷锁,让人人都能按自己的心意而活。”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澹台明月心头一震。
打破枷锁……按自己的心意而活……
这不正是她内心深处,不敢说出口的妄念么?
“你心有魔障,亦有菩提。”幽冥婆婆看着她,仿佛看穿她所有心思,“此去江南,或能寻到你自己的道。”
言罢,老妪身影缓缓沉入血池,消失不见。
殿内只剩澹台明月,以及跪伏一地的教众。
沈红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主人,我们……”
“收拾行装。”澹台明月收起羊皮图,转身朝殿外走去,“明日启程,下江南。”
“是。”
走出九幽殿时,天色将明。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月光还未完全隐去。澹台明月站在龙骨巨门前,回望这座生活了二十年的魔窟。
山风凛冽,吹动她鬓边碎发。
怀中,那枚隐龙卫令牌冰冷坚硬。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被幽冥婆婆带回九幽山时,婆婆问她的第一句话:
“小姑娘,你为何不怕?”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
“因为最可怕的事,我已经经历过了。”
是啊。亲眼看着父母被所谓的“名门正派”以除魔之名屠戮,自己被卖入青楼,又被九幽盟买走……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人心”更可怕?
所以她要变强,强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到能让这该死的世道,按她的心意改变一二。
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
哪怕为此,要踏过尸山血海。
“主人。”沈红袖轻声唤道,“该走了。”
澹台明月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九幽山。
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晨光初现,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投在白骨道上,与满地尸骸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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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江南官道。
诸葛空收起手中卦盘,对苏墨染道:
“七曜第四星,‘幽冥’已动。方向……正朝金陵。”
苏墨染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有一颗极淡的紫色星辰,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她会是我们找的人么?”
“星象相引,不会错。”诸葛空撑开铁伞,伞面河图在晨光中泛起微光,“只是这位‘幽冥星’,煞气太重,心结太深。要让她走上救世之路,难。”
苏墨染沉默片刻,轻声道:
“但若连她都愿为苍生拔剑,这世道,或许真有救。”
远处,旭日初升。
七颗大星在渐亮的天光中淡去。
但其中四颗的光芒,已在冥冥中开始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