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魄

镇夜司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灵汐睫毛轻颤，终于从混沌的昏睡中睁开眼。肩胛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却比昨日缓和了许多，灵力虽未完全归位，却已不再像先前那般溃散失控。

她缓缓坐起身，身上盖着的玄色锦被滑落，露出肩头缠着的雪白纱布，上面还透着淡淡的药香。

环顾四周，房间陈设简洁，案上摆着未凉的清茶与几碟点心，却不见秉烛的身影了。

灵汐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随即又被牵挂取代——桉纶的傀儡不知是否顺利炼成，秉烛又是否按计划行事。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素色衣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脚步虚浮却坚定地朝着门外走去。

推开门，庭院里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廊下的飞羽卫见她出来，眼神微动，却没有上前阻拦，反而纷纷侧身让开道路，神色间带着好奇和恭敬。

灵汐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定是秉烛打过招呼，让她在镇夜司内可以自由走动。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朝着地牢方向走去。

沿途的守卫皆是如此，见了她便自动放行，没有半句盘问，这份不加掩饰的信任，让灵汐心头暖意渐生，却也愈发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

地牢入口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灵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刚转过拐角，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关押重犯的囚室前，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墨发垂落，周身萦绕着熟悉的妖气——那竟是桉纶！

灵汐心头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可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身影虽与桉纶一模一样，连眉眼间的轮廓都分毫不差，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桀骜与狠戾，周身的妖气虽相似，却纯净得不含一丝活气，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平和。

而囚室门外，秉烛一袭玄色劲装立在那里，双手负于身后，正与那“桉纶”隔着铁栏杆面面相觑。

他的神色依旧沉郁，却难掩眼底的讶异，显然这傀儡的逼真程度，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灵汐缓步走上前，目光紧紧锁在那傀儡身上，心底五味杂陈。

这便是桉纶炼制的傀儡吗？竟能逼真到如此地步，连妖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她与桉纶相伴百年，熟悉他骨子里的戾气，怕是也难辨真假。

她看着那傀儡平静无波的眉眼，忽然有些难受。

这或许就是桉纶未曾经历家破人亡、未曾被仇恨浸染时的模样吧——干净、平和，没有满身的伤痕，没有蚀骨的恨意。

可偏偏，命运让他承受了那般苦难，让他从一只纯粹的狼妖，变成了如今这般偏执狠戾的模样。

灵汐的目光落在傀儡周身流转的妖气上，心头愈发疑惑。

桉纶的修为她是知晓的，当年在万妖谷时，他虽天赋异禀，却也未曾达到这般境界。

炼制如此逼真的傀儡，不仅需要精湛的傀儡术与易容术，更需要深厚的妖力支撑，才能让傀儡拥有近乎真实的妖气与形态。

这些年，他到底是在怎样的仇恨与苦难中，硬生生磨出了这般深厚的修为？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那原本静立的傀儡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灵汐身上，那双与桉纶如出一辙的暗琥珀色眼眸里，竟瞬间掠过一丝光亮，那光亮不是傀儡的机械与空洞，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与牵挂，像是活生生的人看到了思念已久的人。

灵汐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傀儡不过是没有魂魄的躯壳，即便被易容术赋予了逼真的形态，被傀儡术操控着行动，也绝不可能拥有如此鲜活的情绪与眼神。

除非……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让她脊背发凉——这傀儡，或许根本不是寻常的无魂躯壳，而是桉纶用自己的一魄幻化而成！

唯有注入了魂魄的碎片，傀儡才能拥有这般近乎真实的反应，才能在看到她时，流露出那样真切的目光。

可她分明叮嘱过他，只需炼制一个无魂躯壳即可，他为何要冒险抽出自己的魂魄？

一魄离体，对妖的修为损伤极大，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根本，甚至魂飞魄散。

灵汐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闷又疼。

她看着那傀儡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却依旧能感受到那眼底深处藏着的牵挂，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不好好躺着养伤，来这地牢做什么？”

一道冷冽却带着几分别扭关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灵汐的思绪。

她转过身，便见秉烛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却更多的是担忧。

灵汐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不想将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桉纶这么做，定是怕傀儡不够逼真，怕计划败露，可他这般冒险，让她如何能安心？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脸上却故意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思索什么极为严重的事情。

秉烛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方才那点责备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莫名的急切。他上前一步，语气不自觉放柔了几分：“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虽觉得这傀儡逼真得超乎想象，却并未多想其他，只当是桉纶的傀儡术出神入化。可看着灵汐这般凝重的神色，他也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生怕计划出现什么纰漏。

灵汐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急切与担忧，忽然弯了弯唇角，脸上的凝重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容，还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没什么呀，就是……我饿了～”

秉烛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又气又笑地瞪了她一眼：“胡闹！伤还没好，跑地牢来就为了说这个？”

话虽带着责备，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反倒透着几分纵容。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几分温热的触感：“走吧，带你去吃些东西，苏砚辞昨日送来不少你爱吃的点心。”

灵汐乖乖点头，转身跟着他往外走，脚步却依旧有些虚浮。

她回头望了一眼囚室里的傀儡，那道高大的身影静立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可灵汐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眼底深处那缕微弱的魂魄，在无声地望着她的方向。

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计划结束，一定要找到桉纶，让他把那缕魂魄收回去。

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再受任何伤害。

走出地牢，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灵汐跟在秉烛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看似惊险的计划，或许真的能如她所愿，让所有人都得以周全。

只是她不知道，桉纶抽出一魄炼制傀儡，并非仅仅是为了计划的逼真，更是为了能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她，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而秉烛看着身旁步履蹒跚的灵汐，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他虽不知她方才为何神色凝重，却也知晓她心里藏着事，只是不愿逼她。

他只愿这场计划能顺利进行，待一切尘埃落定，她能真正放下所有牵挂，安心养伤，再也不用这般奔波劳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