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边的金光渐敛,桉纶周身的黑气已被压制殆尽,只剩僵立的身形透着几分狼狈。
其实以他的修为……一张普通的符篆怎么能困的住他,除非他甘愿服诛……
发生这件事完全在灵汐意料之外,当年桉纶不辞而别一走就是几十年……她其实有好多话想要问他,但是这一刻她像是一个负心的人……竟一句都说不出。
秉烛收剑入鞘,剑身嗡鸣渐歇,可眼底的冷冽分毫未减,他既是镇夜司斩妖使,便需守世间规矩,惩恶扬善从无半分徇私余地。
“拿下。”秉烛沉声开口,声音穿透夜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暗处待命的几名飞羽卫即刻上前,皆是训练有素的好手,虽忌惮桉纶先前的暴戾气场,却也知晓有困妖符压制,他已是动弹不得,当即上前扣住桉纶的臂膀,动作干脆利落。
灵汐见状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拽住秉烛的玄色衣袖,指尖攥得发白,连指节都泛了青。
她抬眼望着秉烛,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急切,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把他带去哪里?打算怎么处置他?”
她明知桉纶害了两条无辜性命,罪孽深重,可一想到他孤苦无依的过往,想到万妖谷里他舍身救她的模样,便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落得未知下场。
秉烛垂眸,看着被她攥得发皱的衣袖,又看向她眼底的焦灼,眉峰蹙得更紧,语气冷硬如铁,字字清晰:“他残杀无辜,掏心炼邪术,罪证确凿。自然是缉拿归案,关入镇夜司地牢听候发落,罪不容诛。”
“罪不容诛”四个字,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进灵汐的心里。
她浑身一僵,攥着衣袖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
是啊,她忘了,自己不过是一只偷偷溜进镇夜司、赖在他身边的妖,而他是执掌生杀大权的斩妖使,人族有律法,妖族有天道,残害生灵本就该偿命,她又有什么资格替桉纶求情?
妖族在人族地界本就如履薄冰,她能得秉烛网开一面,已是破例,如今怎敢再为一个恶贯满盈的狼妖辩驳?
灵汐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鼻尖一阵发酸,满心的急切竟化作了无力的涩意,只能眼睁睁看着飞羽卫押着桉纶转身。
而被押着的桉纶,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离开灵汐。
困妖符封住了他的周身穴道,让他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可那双暗琥珀色的眼眸里,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被擒的戾气,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唯有深深的执念与暗藏的情愫,像沉寂多年的潮水,在眼底翻涌。

万妖谷里初见时,她是满山跑着采草药的玄纹灵猫,娇俏灵动,敢对着他这个“恶妖”叉腰怒骂;
锁妖阵中,他拼尽全力撕碎符纸救她,肩头灼伤时,是她日日带着草药来崖边守着,絮絮叨叨说着谷里的趣事,驱散了他数百年的孤寂;
他四处漂泊修炼邪术,满心满眼都是要找人族复仇,可午夜梦回,念着的却始终是她清冽的药香与灵动的眉眼。
他对她,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朋友之情。
只是他身负血海深仇,周身戾气缠身,早已不配拥有这般纯粹的情愫,只能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如今再见,竟是这般境地。
桉纶望着灵汐苍白的侧脸,望着她眼底的无力与酸涩,眼眸愈发深沉,藏着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只能任由飞羽卫推着前行,脚步沉重地朝着镇夜司地牢的方向而去。
灵汐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震。
她忽然想起方才桉纶眼底的情绪,想起他修炼邪术的决绝,想起他对人族深入骨髓的恨——他真的只是单纯出于憎恶,才会残杀无辜吗?
当年他逃出猎户的追杀时,虽满心恨意,却也未曾伤及过无关之人,哪怕在万妖谷被同族排挤,他也只是孤僻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从未主动作恶。
如今怎会走到掏心炼邪术的地步?难道这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这个念头一出,灵汐便再也按捺不住,刚要迈步追上去,却见飞羽卫已押着桉纶转过回廊,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余下淡淡的腥膻气与符纸的金光残留。
“等等!”灵汐下意识地喊出声,脚步刚动,便被秉烛伸手拉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她停下脚步,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肌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秉烛看着她眼底的急切与不甘,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语气依旧沉冷,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决绝:“他害人性命,处决已是定局,你追上去也无用。”
“可我还没问清楚!”灵汐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不是天生的恶妖,他的父母弟弟都死在人族猎户手里,他孑然一身,无亲无友,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定不止是因为恨!”
她想起万妖谷的岁月,想起桉纶独自坐在崖边看落日的模样,想起他肩头那道锁妖阵留下的疤痕,心口就像被堵住一般,喘不过气。
她是他唯一的朋友,是这世间唯一能懂他孤寂的人,如今却连问一句缘由的机会都没有,就要看着他被处死。
秉烛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看着她为了一个狼妖红了眼眶,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已知晓桉纶的血海深仇,心中有些触动,可斩妖使的职责便是护佑苍生,哪怕仇怨再深,也不能成为残害无辜的理由。
“世间众生,皆有执念,却不是所有执念都能成为作恶的借口。”
秉烛松开她的手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道理,“他杀了人,便要偿命,这是律法。”
律法二字,像一把利刃,刺穿了灵汐所有的辩解。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晚风卷起她披散的长发,衣袂翻飞间,透着几分单薄与无助。
是啊,律法…规矩…人族有斩妖除魔的规矩,妖族有不害生灵的规矩,桉纶破了规矩,便该受罚,她再怎么不甘,再怎么想弄清缘由,也无济于事。
一旁的飞羽卫早已收拾好东西,见秉烛与灵汐僵持,也不敢多言,只躬身请示:“秉使,掏心妖已押入地牢,属下是否留下看守?”
“不必,地牢有专人值守,你们先回镇夜司复命。”秉烛沉声吩咐,飞羽卫应声退下,夜色里很快没了踪影。
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檐角灯笼摇曳的声响,还有灵汐微微的啜泣声。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心里又乱又涩,既有对桉纶的担忧,又有对规矩的无奈,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委屈自己身为妖族,连为朋友问一句缘由的资格都没有。
秉烛站在一旁,看着她垂着肩头落泪的模样,这只受了伤的小猫,倔强又脆弱。
他眉头微蹙,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轻叹。
他从未见过灵汐这般模样,往日里她总是狡黠灵动,爱逗弄他,爱耍赖皮,这般无助落泪的样子,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夜色渐深,苏府的梅香又渐渐漫了上来,却再也驱散不了庭院里的沉闷与酸涩。
灵汐望着地牢的方向,心里一遍遍想着桉纶眼底的情愫与执念,想着他未曾说出口的话,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抬眼看向秉烛,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我要去地牢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