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夜司的青瓦高墙,在晨光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秉烛翻身下马时,玄色披风扫过石阶上的薄雪,惊起几只啄食的麻雀。
校尉紧随其后,捧着一沓卷宗,脚步匆匆地汇报着回春堂的后续处置,言语间还忍不住提了一句灵汐:“秉使,那妖……当真就这么放了?”
“镇夜司不斩善类。”秉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他抬手摘下帷帽,墨发顺着肩线滑落,眼下的疤痕在日光里浅了几分,却更添了几分疏离的锐气。
他径直往司内走去,腰间的斩妖剑安静地贴着胯骨,再无半分嗡鸣。
校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说。
谁都知道,镇夜司的斩妖使秉烛,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眼里揉不得半分妖气。
今日能放那只玄猫一条生路,已是破天荒的破例。
却没人知道,那道纤巧的黑影,早已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灵汐缩成巴掌大的玄猫,一身乌黑的绒毛油光水滑,唯有眉心一点雪白的纹路,像坠了颗碎钻。
她踩着轻盈的步子,跟在秉烛身后,猫爪子落在青石板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一看就是个惯犯了。
镇夜司的规矩森严,廊下站着的护卫个个目光如炬,可谁也没留意到,斩妖使的身后,竟跟着一只偷溜进来的妖猫。
灵汐的琥珀色猫眼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周遭。
廊下挂着的斩妖令牌,泛着冷冽的银光;兵器架上的刀剑,隐隐透着煞气;就连飘在空气里的气息,都带着淡淡的符纸味和血腥味,是属于斩妖人的独特味道。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前面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秉烛走得不快,玄色劲装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宽肩窄腰的身段,看得灵汐心头怦怦直跳。
她想起三年前破庙里的那场雪,他浑身是血,却依旧握着剑不肯倒下的模样,像一道劈开混沌的光,亮得她挪不开眼。
走到秉烛的住处前,灵汐赶紧缩起身子,躲在廊柱后面。
那是一间极为简朴的屋子,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闻起来有安神的功效。
秉烛推门而入,玄色披风被他随手搭在门边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灵汐看得眼睛发直,趁他转身的功夫,像一道黑闪电似的,嗖地窜了进去,钻进了床底。
床底下铺着一层干草,还有些散落的符纸碎片,带着淡淡的暖意。
灵汐舒服地蜷起身子,把尾巴圈在爪子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猫眼,偷偷往外瞄。
接下来的几日,灵汐便在秉烛的住处,过起了“暗度陈仓”的日子。
她是玄纹灵猫,最擅长隐匿气息,加上腕间的桃木手串压制着妖气,竟真的没被秉烛发现。
白天,秉烛去前堂处理公务,审卷宗、画符纸、训诫下属,忙得脚不沾地。
灵汐就窝在他的枕头底下,睡得昏天暗地,偶尔醒了,就舔舔爪子,听听外面的动静。
傍晚,秉烛回来,会坐在窗边的案前,借着烛火看卷宗。
灵汐就悄悄溜出来,蹲在案角,歪着脑袋看他。
看他握着毛笔的手指修长有力,看他蹙眉时眼底的冷冽,看他偶尔抬手揉眉心时,露出的一点倦意。
有时候,秉烛会泡一壶浓茶,茶香袅袅。灵汐就忍不住,偷偷伸出爪子,勾过桌上的茶盏,舔一口。
茶是极苦的,苦得她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再舔一口。
她还喜欢在秉烛打坐时,偷偷蹭到他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脚踝。
他的玄色靴底很凉,却带着一股让她安心的气息。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有些东西,早已露了马脚。
比如,案上的茶盏,总会莫名其妙地歪一点;枕头底下,偶尔会沾着几根乌黑的猫毛;他打坐时,脚踝处总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
后来她越发的肆意妄为。
甚至那日他随手放在桌上的斩妖符,竟少了一张——被灵汐当成了垫爪的玩意儿。
这日,秉烛处理完一桩棘手的大妖案,一身疲惫地回到住处。
他刚推开房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混着符纸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那是属于玄纹灵猫的妖气,被桃木手串压得极淡,却逃不过他的鼻子。
他的脚步顿住,目光缓缓扫过屋子。
案角的茶盏歪在一边,枕头上沾着一根显眼的猫毛,而床底下,正传来一阵细微的呼噜声。
秉烛的眉峰,一点点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床边,弯腰,伸手,精准地从床底下,揪出了一团睡得正香的黑毛球。
灵汐正做着美梦,梦见自己化回人形,和秉烛并肩站在雪地里,他正低头温柔地看她。
忽然,一股大力传来,将她从美梦里揪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撞进一双冷冽的眸子里。
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淬了冰的古井,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
灵汐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
完蛋了。/ᐠ - ˕ -マ Ⳋ
被发现了。
她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在秉烛的掌心里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兽。
她想解释,想求饶,想告诉他自己没有恶意,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软糯得毫无威慑力。
秉烛盯着掌心里气味熟悉的小东西,看着它眉心那一点雪白的纹路,看着它爪子上还沾着的符纸碎片,看着它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倔强地昂着小脑袋的模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以为,放她一条生路,她会知趣地离开。
没想到,这只胆大包天的妖猫,竟然敢偷偷溜进镇夜司,溜进他的住处,还赖着不走了。
秉烛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夜空。
他捏着灵汐后颈的皮毛,将她提了起来。
那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灵汐的小短腿在空中徒劳地蹬着,尾巴甩来甩去,嘴里发出可怜兮兮的“喵呜”声,琥珀色的猫眼里水汽氤氲,看起来委屈极了。
她拼命地晃着脑袋,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跟着你;我没有坏心眼,我只是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我是灵汐啊,是那个在回春堂里,挡在你身前的灵汐啊……
可她是猫的形态,说不出人话,只能用那双湿漉漉的猫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秉烛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猫眼里,指尖的力道,几不可查地松了松。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
“你这只……胆大包天的妖猫。”
“喵~”灵汐又轻轻蹭他求放过,秉烛倒是心头一软手上放轻了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