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砸在镇夜司的青瓦上,簌簌作响……
三更梆子刚敲过最后一响,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死寂。
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玄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翻飞,披风下摆绣着的衔烛衔尾蛇暗纹,在雪光里一闪而过——那是镇夜司斩妖使的专属标识。
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来人看上去虎背蜂腰螳螂腿,戴着一顶玄色帷帽,帽檐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一双浸在寒夜里的眼睛。
那双眼眸极黑,深不见底,像是淬了冰的古井,明明灭灭的雪光落进去,连一丝波澜都激不起。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捏符留下的痕迹。

他便是镇夜司由圣上亲自提拔,最年轻的斩妖使,秉烛。
随行的校尉勒住马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大人,前面就是回春堂了,方才接到线报,这里的掌柜被一只画皮鬼夺了舍,已经接连害了三条人命。”
秉烛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在风雪里显得格外苍白,指尖微动,一道淡金色的符纸便凭空燃起,化作一缕青烟,轻飘飘地落在回春堂的朱漆大门上。
“滋啦”一声轻响,门上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纹,像是活物一般扭曲蠕动,隐隐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啸。
校尉看得心惊胆战,却见秉烛已经翻身下马。
他落地时悄无声息,玄色披风扫过积雪,连一片雪花都未曾惊起。他缓步走到门前,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黑纱滑落的那一刻,所谓灯下看美人,月下看剑骨…这话用来形容秉烛,竟半点不差。
他的眉峰凌厉如剑,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本该是清俊出尘的模样,偏生那双眼睛太过冷冽,眉宇间又带着一股常年与妖鬼打交道的戾气,硬生生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把门撬开。”
秉烛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校尉不敢耽搁,立刻上前,用撬棍抵住门缝。就在这时,回春堂的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内昏黄的烛火摇曳,一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正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发间只簪了一朵白色的绒花。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一双杏眼弯起来,像含着一汪春水,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温婉又无害。
可秉烛的瞳孔,却在瞬间骤然收缩。
他腰间的斩妖剑“嗡”地一声轻鸣,剑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声响。
——妖气。
浓郁到化不开的妖气,正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可奇怪的是,这妖气里,却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药香,清冽干净,和妖气的阴寒格格不入。
女子似乎被他们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你们……你们是谁?这么晚了,来回春堂做什么?”
校尉厉声喝道:“大胆妖孽!竟敢在此害人!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女子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委屈极了:“你……你说什么?我不是妖孽……我是回春堂的坐堂小郎中,我叫灵汐。”
她说着,抬手撩起了自己的衣袖。
她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桃木手串,手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是镇夜司特制的驱邪之物。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的左手掌心,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疤痕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金光——那是被妖力反噬的痕迹,只有常年与妖鬼为伍,又心怀善念的人,才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校尉愣住了。
镇夜司的驱邪手串,妖力反噬的疤痕……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害人的妖孽该有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看向秉烛,却见秉烛的目光正落在灵汐的脸上,那双冷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探究。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进了回春堂。
堂内的药香更浓了,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都是寻常百姓的打扮,脖颈处有两个极细的齿痕,伤口周围发黑,显然是中了妖毒。而在尸体旁边,还散落着几味草药——是解妖毒的常用药。
灵汐看着地上的尸体,眼圈红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哽咽:“他们……他们是来抓药的百姓,我亲眼看见他们被一个穿黑衣的女人害了……我想救他们,可是恐怕来不及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地上的积雪里,很快就融化成了小小的水洼。
秉烛常年和穷凶极恶之人打交道,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她。 他用余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尸体脖颈处的齿痕。
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这是画皮鬼的独门妖术。
可他抬眼看向灵汐时,却见她正低头垂泪,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柔弱得很。
她发间的绒花被风吹落,掉在了地上。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动作间,素色襦裙的下摆微微扬起,露出了一截纤细的脚踝。
脚踝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绳结。
绳结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
秉烛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那枚铃铛上。
那铃铛的样式,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他奉命追杀一只千年画皮鬼,那鬼狡猾至极,化作人形混入人间,害了无数性命。
他追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在一座破庙里将其逼入绝境。
那一战,他险些丧命,胸口被画皮鬼抓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画皮鬼也被他一剑刺穿了心脏。
临死前,画皮鬼曾笑着对他说:“斩妖使……你以为你杀了我,就完了吗?我的传人,会替我……好好地报答你……”
当时,画皮鬼的脚踝上,就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青铜铃铛。
秉烛的手,缓缓握上了腰间的斩妖剑。
剑身震颤得愈发厉害,龙吟声越来越响,几乎要破鞘而出。
灵汐恰好捡起地上的绒花,她站起身,对上秉烛的目光,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眼神却在瞬间变了。
那双原本含着春水的杏眼,骤然变得阴鸷冰冷,嘴角的笑意也变得诡异起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残忍。
“秉烛大人,”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魅惑,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哽咽,“你盯着灵汐脚踝上的铃铛……看了这么久,是喜欢吗?”
风雪越刮越猛,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堂内的烛火剧烈地摇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秉烛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妖气,看着她脚踝上的青铜铃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坐堂郎中。
这是画皮鬼的传人。
是冲着他来的。
而她混入回春堂,害了三条人命,不过是为了……引他来?
秉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你到底想做什么?”
灵汐笑了,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脚踝上的铃铛,指尖划过冰冷的青铜表面,眼神里带着一种莫测的神情:“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呢~”
她微微仰头,看着秉烛冷冽的眉眼,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自然是……”
“把你,留在我身边。”
“永生永世,怎么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像是要把整个镇夜司,整个人间,都埋进这无边无际的风雪里。
而回春堂内的烛火,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骤然熄灭。
黑暗之中,只听见那枚青铜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