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道里的腥臭味,浓得像打翻了的泔水桶。阿朱猫着腰往前走,头顶的砖石时不时掉点灰,迷得人眼睛发疼。她一手牵着石头,一手攥着短刀,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身后的动静——段誉扶着秦莫愁,白长老背着段王爷,乔峰断后,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积水里,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回声。
“还有多久到出口?”钟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喘。她的闪电貂缩在怀里,“吱吱”叫着,像是也嫌这地方臭。
乔峰拿着密道图,借着石头手里的火折子看了看:“快了,前面左拐,应该就是出口。”
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照得每个人的脸都阴晴不定。段王爷靠在白长老背上,气息微弱,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百姓……救百姓……”
“王爷您放心,我们会想办法的。”段誉安慰道,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影阁的援军堵在东门,西校场还有上千百姓当人质,这局面,难破得很。
左拐之后,通道突然宽了些,前面果然有个铁栅栏,透着点微光。乔峰走过去,用力晃了晃,栅栏锈得厉害,“哐当”作响。
“我来。”他运起内力,双手抓住栅栏两边,猛地一掰!只听“嘎吱”一声,铁条被掰弯了个口子,刚好能容一人进出。
“小心点,出去先看看动静。”乔峰低声说,第一个钻了出去。
阿朱紧随其后,刚探出头,就被外面的景象惊住了——这是片菜园子,种着些萝卜、青菜,绿油油的,旁边搭着个茅草屋,烟囱里还冒着烟,透着股烟火气,和城里的厮杀仿佛两个世界。
“有人!”石头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茅草屋的门开了,走出来个老婆婆,挎着个竹篮,正往菜地里摘辣椒,看见他们,愣了愣,手里的辣椒掉在了地上。
“你……你们是……”老婆婆的声音带着颤。
“我们是逃难的,想借个地方歇歇脚。”阿朱赶紧解释,怕吓着老人。
老婆婆打量了他们半天,目光落在段王爷身上,突然“扑通”跪了下来:“王爷!是王爷!”
众人都愣住了。
“您是……”段王爷挣扎着要下来,被白长老按住。
“老奴是李嬷嬷啊!当年在王府伺候过您的!”老婆婆抹着眼泪,“城破的时候,老奴就带着孙子躲在这了,没想到还能见到王爷!”
原来是王府的旧人。阿朱松了口气,扶她起来:“嬷嬷,这附近安全吗?”
“安全,安全。”李嬷嬷赶紧说,“影阁的人忙着在城里抓人,没空来这城郊的菜园子。快进屋!快进屋!”
众人跟着进了茅草屋。屋里不大,摆着张土炕,一张方桌,墙角堆着些柴火,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李嬷嬷的孙子,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蹲在灶前烧火,看见这么多人,吓得往炕角缩。
“别怕,都是好人。”李嬷嬷拍了拍他的头,又对众人说,“我去烧水,再弄点吃的。”
“嬷嬷,不用麻烦……”阿朱刚要推辞,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从早上到现在,他们还没吃过东西。
“不麻烦,不麻烦。”李嬷嬷笑着往灶房走,“家里还有几个红薯,煮煮就能吃。”
秦莫愁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咳了几声,对阿朱说:“把账册……给我看看。”
阿朱从怀里掏出账册递给她。秦莫愁翻得很快,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眼神变得冰冷:“果然有他。”
众人凑过去看,那一页记着几笔银钱往来,收款人写着“玄慈”,后面还注着“少林”。
“玄慈方丈?”段誉失声喊道,“这不可能!”
玄慈方丈是少林的高僧,怎么会和影阁有牵扯?
“没什么不可能的。”秦莫愁冷笑,“影阁能在江湖立足这么多年,背后没几个大人物撑腰,你信吗?”
阿朱想起老和尚临死前的话,心里一阵发冷。难道少林也掺和了这事?那这盘棋,比他们想的还要大得多。
“这账册……得想办法送出去。”乔峰皱着眉,“让江湖人都看看,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王侯将相,背地里干了些什么。”
“可现在城里都是影阁的人,怎么送出去?”钟灵急道。
李嬷嬷端着红薯进来,听见这话,插了句嘴:“老奴知道有条路,能通到城外的乱葬岗,那里有个破庙,住着些乞丐,说不定能帮忙把东西带出去。”
“乞丐?”阿朱想起苍溪县的乞丐,心里一动,“他们可靠吗?”
“可靠!”李嬷嬷肯定地说,“领头的姓王,以前受过王爷的恩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段王爷点点头:“是老王头,当年我救过他儿子,这人信得过。”
“那我去!”阿朱立刻说。
“我跟你去。”乔峰拉住她,“太危险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乔大哥,你得留在这保护王爷。”阿朱看着他,眼神坚定,“我去最合适,他们不会注意一个女人。”
段誉也说:“我跟阿朱姑娘一起去,多个人照应。”
乔峰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人说话。
“搜仔细点!阁主说了,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段正淳找出来!”
是影阁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了?
“不好!是我孙子!”李嬷嬷突然脸色煞白,“早上他说去城里看看,是不是被他们抓了,逼问出了这里……”
“快!躲起来!”乔峰当机立断,指着炕边的柜子,“那里有个暗格,能藏人!”
李嬷嬷赶紧拉开柜子,后面果然有个暗格,不大,刚好能藏下几个人。段王爷、白长老、秦莫愁先钻了进去,钟灵带着石头也跟着进去,阿朱和段誉正要钻,却听见外面的马蹄声停在了菜园子门口。
“来不及了!”李嬷嬷把他们往灶房推,“灶房有个地窖!快!”
阿朱和段誉钻进灶房,李嬷嬷掀开地窖盖,两人跳了下去,刚盖好盖子,就听见茅草屋的门被踹开了。
“老太婆!看见段正淳没有?”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
“没……没看见啊……”李嬷嬷的声音带着颤。
“没看见?那这屋里的脚印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声音说,“搜!”
地窖里黑漆漆的,能听见上面的翻箱倒柜声,还有李嬷嬷的哭喊声:“别砸!别砸啊!那是我家唯一的桌子!”
阿朱的心揪成一团,握紧了段誉的手。段誉的手也在抖,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上面的动静停了。
“头儿,没找到人,会不会是那老太婆骗我们?”
“搜搜外面的菜园子,没有就撤!阁主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马蹄声渐渐远去,阿朱和段誉松了口气,刚想推开地窖盖,就听见李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压得很低:“他们走了,出来吧……”
两人钻出来,只见茅草屋被翻得乱七八糟,桌子被掀翻了,土炕的被褥被扯了下来,李嬷嬷坐在地上,抹着眼泪。
“嬷嬷,您没事吧?”阿朱赶紧扶她起来。
“没事,没事……”李嬷嬷摇着头,突然想起什么,“红薯!我煮的红薯!”
她跑到灶房,掀开锅盖,里面的红薯已经煮烂了,冒着热气。李嬷嬷拿起一个,递给他俩:“快吃点,垫垫肚子。”
红薯又甜又面,阿朱却吃得没滋没味。她看着李嬷嬷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这老人家,为了他们,受了多少罪。
“嬷嬷,我们得走了,不能再连累您。”阿朱说。
李嬷嬷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这是些干粮,路上吃。老王头的破庙在乱葬岗西边,门口有棵歪脖子树,很好找。”
“谢谢您,嬷嬷。”
众人从暗格里出来,段王爷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叹了口气:“委屈你了,李嬷嬷。”
“能为王爷效力,是老奴的福气。”李嬷嬷抹着眼泪,“你们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朱和段誉辞别众人,拿着账册,往乱葬岗的方向走。路上,段誉突然说:“刚才影阁的人说‘阁主’,你说这阁主到底是谁?能让镇南王、玄慈方丈都听他的,肯定不简单。”
阿朱想起秦莫愁的话,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说出来。
走到乱葬岗时,天已经黑了。这里阴森森的,堆着些无主的坟头,风吹过,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那棵歪脖子树!”段誉指着前面,果然有棵树,歪歪扭扭的,旁边有座破庙。
两人刚走到庙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账册要是落到江湖人手里,咱们的事就全败露了。”
“怕什么?玄慈那老东西已经带人去截了,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还是阁主想得周到……”
阿朱和段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声音,一个是胡谋士,另一个……竟然是玄慈方丈!
阁主竟然是玄慈方丈?!
他们正想退走,庙里的人却好像察觉到了动静,突然安静了下来。
“谁在外面?”玄慈方丈的声音响起,带着股威严。
阿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拉着段誉就想跑,可已经晚了。庙门“吱呀”开了,玄慈方丈和胡谋士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影阁的高手。
“段公子?阿朱姑娘?”玄慈方丈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真是巧啊。”
“果然是你!”段誉的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玄慈方丈叹了口气:“为了少林,为了江湖。段王爷太过仁厚,守不住大理,不如让影阁来管,至少能保一方平安。”
“放屁!”阿朱忍不住骂道,“你们害死了多少人?还说保平安?”
胡谋士冷笑:“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把账册交出来,给你们个痛快!”
阿朱攥紧账册,往后退了退。她知道,今天怕是很难善了了。
就在这时,乱葬岗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玄慈!你这伪君子!”
众人回头,只见乔峰带着白长老、钟灵、石头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李嬷嬷和她孙子,显然是担心他们,跟了过来。
“乔大哥!”阿朱又惊又喜。
“原来你们都在。”玄慈方丈的眼神冷了下来,“也好,省得我一个个找了。”他对身后的人说,“拿下他们!”
影阁的高手冲了上来,乔峰、段誉立刻迎敌。乱葬岗上,刀光剑影,厮杀声、怒喝声混在一起,惊得乌鸦“呱呱”叫着飞起,盘旋在昏暗的天空。
阿朱护着石头和李嬷嬷,短刀紧握,看着眼前的混战,心里那点淡淡的哀愁,变成了汹涌的怒火。这些所谓的高僧、王侯,为了自己的私欲,把多少人的性命当草芥?
玄慈方丈没动手,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乔峰和段誉被围攻,嘴角带着丝冷笑。
阿朱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突然明白了——这江湖的苦,从来都不是天灾,是人祸。
就在这时,乔峰被一个高手偷袭,肩头中了一刀,血瞬间涌了出来。
“乔峰!”阿朱大喊,想冲过去帮忙,却被胡谋士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胡谋士狞笑着,一刀劈了过来。
阿朱只能举刀相迎,心里却急得像火烧。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可她手里只有一把短刀,面对这些高手,能撑多久?
乱葬岗的风,带着血腥味,吹得人心里发寒。阿朱看着受伤的乔峰,看着被围攻的段誉,看着瑟瑟发抖的石头和李嬷嬷,突然生出个念头——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玄慈方丈身上。
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才是一切的根源。
她能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