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的风里带着沙,吹在脸上疼得慌。阿朱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褂子,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镇南王府,朱红大门上钉着铜钉,气派得很,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冷。
老乞丐叫李忠,一路上嘴没停过,说镇南王如何贤明,王妃如何慈爱,把小世子丢了后,王妃整日以泪洗面,连饭都吃不下。阿朱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到了。”李忠停下脚步,对着守门的卫兵哈腰,“快去通报王妃,小世子找着了!”
卫兵打量了他们几眼,眼神里带着轻蔑,没好气地说:“等着。”
府门紧闭,门洞里的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锁儿往阿朱怀里缩。孩子这几天没怎么笑,总是蔫蔫的,眼神怯怯地看着周围,像只受惊的小兽。
“别怕。”阿朱摸了摸他的头,“进去见了你娘,就好了。”
锁儿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侧门开了,一个穿着锦缎的老妈子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看见锁儿,眼圈一红:“我的小祖宗哟,可算找着你了!”
她想抱锁儿,孩子却往阿朱怀里躲,死死抓着她的衣襟。
“这是……”老妈子打量着阿朱,眼神里带着审视。
“是这位姑娘把小世子救回来的。”李忠赶紧说。
老妈子撇撇嘴,没理阿朱,只是对卫兵使了个眼色:“带他们去偏院等着,我先把小世子带去见王妃。”
阿朱被领到偏院,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子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桌上积着灰。李大夫咳嗽着坐下,叹道:“这哪是待客,分明是打发要饭的。”
阿朱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镇南王府大得很,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可越气派,越让人觉得心里空。她想起苍溪县的小土房,漏雨的屋顶,吱呀响的木门,却比这王府暖多了。
日头偏西时,才有个丫鬟来,摔摔打打地端来两碗饭,糙米里混着沙子,菜是蔫了的青菜,连点油星都没有。
“吃吧。”丫鬟的语气像打发乞丐。
阿朱没动筷子。锁儿还没消息,她哪吃得下。
“姑娘,多少吃点。”李大夫把自己碗里的糙米挑了挑,递给她,“咱们得有力气,不然怎么护着孩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自称是王府的管家,姓王。
“王妃说了,多谢姑娘送回小世子。”王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递过来一个钱袋,“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算是谢礼,姑娘可以走了。”
阿朱没接钱袋:“我要见王妃,见小世子。”
“王妃和小世子刚团聚,累得很,不见客。”王管家收起钱袋,语气冷了下来,“姑娘识相点,拿着银子走人,别逼我们动手。”
“我救回孩子,不是为了钱。”阿朱站起身,“我要亲眼看见他平安无事,看见你们好好待他,不然我不走。”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王管家怒了,对门外喊,“来人!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拖出去!”
两个家丁冲进来,就要抓阿朱。李大夫掏出药杵挡在前面:“你们敢!我们是大理段王爷的朋友!”
王管家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们和大理有关系,脸色变了变,却还是硬气地说:“大理又如何?这是西夏的地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个女子的声音,温柔得很:“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走进来,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愁绪,想必就是镇南王妃。她身后跟着老妈子,锁儿被老妈子抱着,看见阿朱,突然放声大哭:“姐姐!我要姐姐!”
“锁儿!”王妃脸色一变,赶紧接过孩子,“怎么了?”
锁儿伸着小手要阿朱,哭得撕心裂肺:“姐姐……不走……”
王妃这才看向阿朱,眼神复杂:“你就是救回锁儿的姑娘?”
“是。”阿朱点头。
“多谢姑娘。”王妃的语气缓和了些,“之前是下人无礼,姑娘莫怪。若不嫌弃,就请在府中住几日,让我好好报答。”
阿朱看着锁儿哭红的眼睛,点了点头。她知道,这王府里怕是没那么简单,她若走了,锁儿不定会受什么委屈。
王妃把他们安排到了东跨院,比偏院好多了,至少窗纸是好的,桌上也干净。晚饭送来的是细米,还有鱼有肉,丫鬟的态度也恭敬了不少。
可阿朱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王妃看她的眼神,总带着点探究,不像感激,倒像防备。
夜里,阿朱睡不着,坐在窗边看月亮。西夏的月亮比大理的圆,却没那么亮,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层纱。
突然,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朱赶紧吹灭蜡烛,躲在门后。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手里拿着个药瓶,往桌上的茶杯里倒了些东西,动作极快,显然是个行家。
阿朱认出他是王管家!他要下毒?
黑影倒完药,转身就要走,阿朱猛地冲过去,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夺过药瓶:“你想干什么?”
王管家没想到她没睡,吓得魂都没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干什么……”
“这是什么?”阿朱举起药瓶。
“是……是安神药……王妃怕姑娘睡不着……”
“撒谎!”阿朱打开药瓶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是蒙汗药,“你为什么要害我?”
王管家还想狡辩,外面突然传来王妃的声音:“王管家,住手!”
王妃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看见地上的王管家,脸色铁青:“谁让你这么做的?”
“王妃……我是为了您好啊!”王管家哭着说,“这姑娘来历不明,万一要是……”
“住口!”王妃打断他,“阿朱姑娘是咱们的恩人,你竟敢对她下毒,太不像话了!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家丁把王管家拖了下去,他的惨叫声老远都能听见。
“让姑娘受惊了。”王妃看向阿朱,眼神里带着歉意,“是我管教不严。”
阿朱看着她,没说话。这戏演得太假了,王管家若不是受了她的指使,怎么敢在她的地盘上动手?
“王妃若是不想留我,直说便是,不必用这种手段。”阿朱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妃叹了口气:“姑娘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怕锁儿跟你太亲近,忘了我这个娘。他丢了一年,我怕他心里只有你……”
她说着,眼圈红了,倒像是真的动了情。
阿朱的心软了软。哪个当娘的不疼孩子?或许,她真的是想多了。
“我不会跟你抢孩子的。”阿朱说,“等他跟你熟了,我自然会走。”
王妃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离开。
阿朱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王管家明明是她的人,她却当着她的面责罚,太刻意了。
她把那瓶蒙汗药收起来,心里暗暗提防。这王府里的水,比她想的还深。
第二天一早,王妃派人来请阿朱去前厅,说镇南王回来了,要见见她。
阿朱心里咯噔一下,镇南王?他会是什么态度?
前厅里,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面容威严,想必就是镇南王。他看见阿朱,眼神锐利,像刀子一样,上下打量了她半天,才开口:“你就是阿朱?”
“是。”
“听说你是从大理来的?”镇南王的语气带着审视,“认识段正淳?”
“认识,他是我爹。”阿朱没隐瞒。
镇南王的脸色变了变,和王妃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原来如此。”镇南王的语气冷了下来,“姑娘救回小儿,本王感激不尽。只是我西夏与大理素来不和,姑娘留在府中多有不便,这是一千两银子,姑娘还是请回吧。”
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眼神里满是送客的意思。
阿朱还没说话,锁儿突然从王妃怀里挣出来,跑到阿朱身边,抱着她的腿:“姐姐不走!爹坏!”
镇南王的脸色更沉了:“锁儿!过来!”
孩子吓得一哆嗦,却还是抱着阿朱的腿不肯放。
王妃赶紧打圆场:“王爷,孩子刚回来,跟阿朱姑娘亲,就让她再住几日吧。”
镇南王瞪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阿朱看着镇南王的脸色,心里更疑了。他听说她是段正淳的女儿,反应这么大,难道西夏和大理之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恩怨?
更让她不安的是,镇南王看锁儿的眼神,不像看亲生儿子,倒像看个烫手山芋,带着点不耐烦。
这孩子,在王府里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她不知道,镇南王回到后堂,立刻对王妃说:“这阿朱不能留!她是段正淳的女儿,万一让她查出锁儿的身世,咱们都得死!”
王妃的脸色惨白:“那怎么办?杀了她?”
“不行,太惹眼。”镇南王皱着眉,“找个机会,让她‘意外’身亡。”
窗外的风卷着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谁在哭。阿朱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那点淡淡的哀愁,又添了几分。这王府,看着像个金窝,实则是个狼窝。
她该怎么带着锁儿,平安离开?
而远在大理的乔峰,正拿着那半块玉佩,坐立难安。他总觉得阿朱在西夏会出事,可他现在内力未复,又被段正淳按着不让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西夏的风,吹不到大理,却吹得两个牵挂的人,夜不能寐。这江湖路,到底还要走多远,才能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