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血腥味被风卷着,黏在阿朱的衣摆上,洗了三遍还是散不去。回到大营时,天已经擦黑,帐外的火把噼啪作响,映得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些张牙舞爪的鬼。
那个被抓住的孩子被关在隔壁帐里,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只被遗弃的猫。阿朱抱着锁儿坐在床边,听着那哭声,心里堵得慌。段正淳派人去查这孩子的底细,到现在还没回来,帐里的油灯忽明忽暗,照得人心里发沉。
“他娘到底是什么人?”阿朱摸着锁儿柔软的头发,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为什么要跟我们过不去?”
慕容复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块啃了一半的干粮,嘴角沾着碎屑:“查出来了,那女人叫柳二娘,以前是南诏皇陵的守陵人,丈夫死在喇嘛手里,就剩这两个孩子。”
“守陵人?”阿朱心里一动,“那她是不是也知道地图的事?”
“何止知道。”慕容复往嘴里塞了口干粮,“据说她丈夫临死前,把半张地图的拓本给了她,让她藏好,千万别落到外人手里。”
阿朱恍然大悟。难怪柳二娘要装疯卖傻接近他们,难怪她的儿子要拼命抢回锁儿——他们要的不是孩子,是她以为藏在孩子身上的地图拓本!
“那拓本呢?”
“没找到。”慕容复摇了摇头,“柳二娘死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那孩子也说不知道。”
阿朱摸了摸怀里的地图,突然觉得这东西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不敢碰。南诏皇陵的宝藏,到底藏着什么魔力,让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送死?
半夜时,隔壁的哭声停了。阿朱心里发慌,披了件衣服出去看,只见两个士兵守在帐外,正打着哈欠。
“那孩子呢?”她问。
“睡着了。”一个士兵指了指帐内,“哭累了,总算消停了。”
阿朱刚想掀帘进去,就听见帐里传来“噗通”一声,像是有人倒地。她心里一紧,冲进去一看,只见那孩子倒在地上,嘴角吐着白沫,已经没了气息!
“怎么回事?”阿朱的声音发颤。
守在外面的士兵也冲了进来,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啊!我们一直守在外面,没人进去过!”
慕容复和段正淳闻讯赶来,查看了孩子的尸体,脸色都沉了下来。
“是被毒死的。”段正淳捏着孩子的下巴,指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粉末,“毒药下在他晚饭的菜里。”
晚饭是伙房统一送的,怎么会有毒?
“查!给我彻查伙房!”段正淳怒吼道,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查来查去,却什么也没查到。伙夫说菜都是按规矩做的,分给其他帐的伤兵吃了,都没事。那孩子的饭菜,是单独分出来的,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被下了毒。
“是内鬼。”慕容复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人不想让这孩子活着开口。”
阿朱的心猛地一沉。内鬼?是大理兵里的人,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这大营里,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好人,可谁知道面具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孩子的尸体被草草埋了,就埋在山坳里,离他娘不远的地方。阿朱站在坟前,看着那小小的土堆,心里的哀愁像潮水般涌上来。这孩子到死,都没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走吧。”段正淳拍了拍她的肩,“再不走,天就亮了。”
回营的路上,阿朱看见伙房的烟囱冒着烟,老太太们正蹲在地上择菜,动作慢悠悠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阿朱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藏着看不见的刀。
刚进营门,就见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个信封:“王爷!刚在营门口发现的,没署名!”
段正淳拆开信封,脸色瞬间变了。他把信纸递给慕容复,慕容复看了一眼,眉头也皱成了疙瘩。
“怎么了?”阿朱问。
“是段延庆的信。”段正淳的声音发颤,“他说他知道内鬼是谁,让我们带地图去换消息,地点就在南诏皇陵的入口。”
南诏皇陵?阿朱想起那扇紧闭的石门,想起游坦之最后的笑容,心里发慌:“他会不会是设了圈套?”
“肯定是圈套。”慕容复道,“但我们不得不去。不把内鬼揪出来,我们迟早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段正淳点了点头:“我带一队精兵去,你们留在营里。”
“我也去。”阿朱开口道,“地图在我身上,我必须去。”
“不行!”段正淳反对,“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阿朱看着他,“这地图惹出来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段正淳还想劝,慕容复却道:“让她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出发前,阿朱把锁儿托付给了营里最年长的一个老婆婆,那老婆婆无儿无女,看着锁儿的眼神格外慈和。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老婆婆抱着锁儿,往他嘴里塞了块奶糖,“姑娘放心去吧。”
阿朱摸了摸锁儿的脸,小家伙正含着奶糖,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总觉得这一别,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往南诏皇陵去的路格外难走,马车陷在泥里好几次,士兵们挽着袖子推车,汗珠子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段正淳坐在车里,闭目养神,手指却一直在摩挲着剑柄。慕容复则时不时掀帘往外看,眼神警惕得像只鹰。
阿朱抱着地图,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段延庆为什么要帮他们揪出内鬼,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这趟浑水,她必须蹚到底。
快到皇陵入口时,天突然阴了下来,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把山路浇得泥泞不堪。
“就在前面了。”慕容复指着远处的石门,那里静悄悄的,像是早就等在了那里。
段正淳让士兵们在远处埋伏,自己则带着阿朱和慕容复往前走。石门还是老样子,上面的“往生”二字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阴森。
“段延庆!我们来了!”段正淳喊道,声音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石门“轰隆”一声开了道缝,里面黑漆漆的,像个张着嘴的巨兽。
“进来吧。”段延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沙哑得像破锣,“就你们三个。”
段正淳看了看阿朱和慕容复,点了点头:“走。”
走进石门,里面的殉葬坑还是老样子,几十具骨架静静地站着,手里的长矛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冷光。段延庆坐在最中间的石棺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拄着根铁杖,杖头的毒蛇吐着信子。
“地图带来了?”他问,声音没回头。
“内鬼是谁?”段正淳反问。
段延庆缓缓转过身,脸上的伤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指了指慕容复,冷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阿朱和段正淳都愣住了。
“你胡说!”慕容复怒道,“我怎么可能是内鬼?”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段延庆的铁杖往地上一顿,“你为了复兴大燕,早就和赫连铁树勾结,想借西夏的兵力,夺回你的江山!你故意引我们来皇陵,就是想让赫连铁树的人瓮中捉鳖!”
慕容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阿朱的心猛地一沉。慕容复?那个一直保护他们的慕容复,竟然是内鬼?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阿朱的声音发颤。
慕容复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决绝:“我没办法……大燕是我祖辈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为了你的江山,就要害死这么多人吗?”阿朱的眼泪掉了下来,“沈爷爷,张婆婆,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招你惹你了?”
慕容复闭上眼睛,没再说话,像是默认了。
段正淳气得浑身发抖,剑“唰”地出鞘,直指慕容复:“我真是瞎了眼,竟然信了你!”
“别着急动手。”段延庆突然笑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石门“轰隆”一声关上了。外面传来赫连铁树的大笑声:“段正淳,慕容复,你们都别想跑了!”
火把的光从石门的缝隙里透进来,映出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
阿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们还是中了圈套,而且是个天大的圈套。
慕容复看着段延庆,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拿到地图,就帮我复兴大燕吗?”
“我答应过你吗?”段延庆笑得像只老狐狸,“我只答应过赫连铁树,帮他拿到地图,他就帮我除掉你这个眼中钉。”
慕容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朱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很累。这江湖,这恩怨,这算计,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段正淳挡在阿朱面前,剑指段延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段延庆的铁杖猛地抬起,毒蛇的信子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一场新的厮杀,在这阴森的殉葬坑里,又要开始了。而阿朱知道,这次,他们可能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