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殿宇比寿康宫更为轩敞恢弘,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沉静的金芒。
宫人们屏息静气,手脚麻利地安置着太后的起居用品。
戴楹端坐在刚刚布置妥当的正殿暖阁主位上,面上无波,心中却是一片洞若观火的冷然。
看着眼前井然有序却透着股刻意匆忙的搬迁景象,属于太后甄嬛的记忆与戴楹的旁观视角融合,让她清晰地品出了其中滋味。
皇帝这番做派,看似孝心拳拳,为养母迁居更尊贵的慈宁宫,实则用意深着呢。
先前因着潜邸里那个乌拉那拉氏的青樱,皇帝便梗着脖子,硬是将她送到寿康宫。
说什么慈宁宫还在修缮。
如今青樱出了孝期,得了新名“如懿”入宫,他这个“孝子”便立刻“体贴”地请母后移居慈宁宫了。
一举数得,既全了名声,又暗自敲打了她这个太后,还顺手安抚了如懿。
这手段,这心思……
就是有点蠢了。
向朝野内外宣告,天家母子并非全然一心,可不是蠢吗?
戴楹心中划过后世那个带着戏谑与精准的称谓。
渣渣龙,果然名不虚传。
刚登基亲政,这平衡术就玩得飞起。
她端起福珈适时奉上的热茶,氤氲水汽模糊了凤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既然皇帝要演这母慈子孝、天下承平的戏码,她便陪他演。
毕竟,她现在的核心任务,是“锚定”与“缓冲”,而非撕破脸。
晚间,新帝登基后首次大规模册封后宫的礼册,由内务府总管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厚厚的册子,朱砂誊写,列着一个个即将获得新身份的女子的名字与位份。
戴楹接过,随手翻开,眼前那蝇头小楷却忽然有些模糊重影。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将册子拿远了些,仍是有些费力。
一丝荒谬感掠过心头。
她怎么……老花眼了?
随后她就想明白了。
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年轻时的甄嬛,而是历经夺嫡、丧夫、儿子登基的太后。
年华老去,目力衰退,再正常不过。
属于戴楹的那份“旁观”意识,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了肉体凡胎的局限。
“福珈,”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去把哀家的眼镜取来。”
“是。”
福珈很快取来一个精巧的玳瑁眼镜盒。
戴楹打开,取出眼镜,用右手拇指与食指捏着右侧的眼镜腿,将那镜片凑到礼册上方,微微调整距离,细细看去。
这个姿势,既用了眼镜的辅助,又维持着太后的仪态。
“皇上赏了高斌之女抬旗之荣,从汉军旗抬入满洲镶黄旗。”
福珈在一旁,声音不高不低地禀报道,这是册封礼之外,皇帝额外的恩典。
戴楹从镜片后抬起眼,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帝很会做事。高斌在前朝得力,抬举他的女儿,既能安抚功臣,又能平衡后宫汉军旗的势力,给皇后那边也添些‘热闹’。一举数得。”
她说的平静,心中却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