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病,是从那夜畅春园回来之后,便如山雨欲来般沉沉压下的。
戴楹清晰地记得那夜的每一个细节。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太后几乎融于黑暗的斗篷,畅春园偏房外森严却顺利放行的守卫,以及那扇在她面前紧闭的、隔绝了所有声响的门。
她安静地立在门外,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澄澈。
那十几分钟死寂般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太后出来时,脚步虚浮,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戴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一股森寒的的死寂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回宫的路上,太后一言不发,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在那间偏房里耗尽。
自那夜起,太后便真的病了,咳嗽日重,精神也迅速萎靡下去。
那不仅是身体的症候,更是心魂被生生剜去一块后的衰颓。
寿康宫的气氛也随之沉入谷底。
唯有沈眉庄,依旧雷打不动地前来侍疾,细致周到,毫无怨言。
这夜更深,她照例前来,未带年幼的七阿哥。
寝殿内药气弥漫,沈眉庄正一勺一勺,极耐心地喂太后服药。
戴楹托着空盏侍立一旁,垂眸静观。
最后一口药汁喂下,沈眉庄将药碗轻轻放入戴楹手中的托盘,动作轻柔。
太后靠在枕上,气息微弱,目光却落在沈眉庄脸上,带着病中难得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哀家一病,你倒守在跟前,当自己宫里似的。” 太后的声音沙哑,“七阿哥怎么样了?”
“能为太后尽心,是臣妾的福气。”沈眉庄掖了掖被角,语气诚挚,“太后娘娘放心,七阿哥一切都好。伺候太后您和照顾七阿哥,臣妾都没有耽误。”
“皇帝……”太后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黯然与自嘲,“皇帝未必有你这样的孝心。”
沈眉庄只是温婉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危险的话头。
太后却似乎执意要问,或者说,想从别处印证什么,她将目光转向了静立的戴楹:“你说,皇帝去哪了?”
戴楹心知肚明,太后并非真的不知,而是要借她之口,再听一遍那个名字,那个结局。
她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地禀报:“回太后,皇上在养心殿,处理隆科多……后事,清除其残余党羽。”
“后事”二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
太后闻言,眼中那层强撑的平静瞬间碎裂,她连连点头,喉间哽咽:“好……好……皇帝要当个好皇帝,哀家……哀家应该高兴。”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与其说是欣慰,不如说是将巨大的悲怆强行按进“深明大义”的模具里,字字泣血。
“所以,哀家也不能怪皇帝不来看……原是哀家,病得不对……”
“太后!” 沈眉庄听得心酸,急急打断,“您怎么能说这样伤心的话呢?”
“哀家不是伤心,”太后闭上眼,“哀家是……替皇帝高兴。”
这话里的悲凉与绝望,几乎要将殿内的空气都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