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那番夜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隐,却终究影响了水面下的流向。
皇帝去了翊坤宫的次数更多了。
至于莞贵人,圣眷虽未衰减,但那因蜀锦玉鞋而展露的夺目锋芒,在太后赐予步摇所暗示的“体面”与皇帝默然制衡之下,已悄然收敛。
后宫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很快,这份平静却被一道前线凯歌——年羹尧大胜还朝,彻底碾碎。
捷报传入寿康宫时,太后正对着一局残棋。闻听此讯,她执子的手在空中悬了许久,最终没有落下,只是缓缓收回,将那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拢入掌心。
殿内一时静极,唯有更漏滴滴,衬得这胜利的消息竟有些突兀的沉寂。
“平定西北,却是不世之功。” 太后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多少欣悦。
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更苍茫的所在,“年羹尧……果然勇武绝伦,不负圣望。”
说话间,太后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腕间冰凉的翡翠镯子。
那动作虽轻缓,却让侍立一旁的戴楹,蓦地感到一阵无端的悲凉。
那哪里是单纯的捷报?
分明是一个催命的信讯。
自古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于君王而言,沙场上的无双利刃,在太平岁月里,其锋芒本身便成了需要被收纳入鞘、甚至加以打磨的东西。
太后此刻的平静,绝非对功臣的纯粹嘉许,而是深宫老者对权力本质的透彻认知,以及对那“弓藏”时刻可能到来的预判。
这份捷报对年家是荣耀,对年羹尧是巅峰。可在太后这双看透世情的眼里,或许已是烈火烹油,是鲜花着锦之盛,是盛极而衰之始。
更何况年氏一族早已跋扈过甚、屡犯天颜、战时更是知法犯法。皇帝眼中,岂能真容他们长久?
太后沉吟片刻后,就吩咐戴楹留意封赏旨意与翊坤宫动静时,语气里并无多少温度。
翌日,皇帝为彰恩荣,特在宫中设宴为年羹尧接风,并下旨让华妃同席。
宴上情形,不久便经特殊渠道传至寿康宫:
年大将军顾盼自雄,言谈举止颇多僭越,竟让御前总管苏培盛亲为布菜,且在应对圣上时亦隐现骄矜之态。
戴楹听着那些逾越细节,眼前恍如浮现史册字句:
古来功高震主、骄横跋扈之将,结局多半湮没于“谋逆”“不臣”之名。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几乎成了一种令人齿冷的历史定式。
年羹尧此刻越是张扬,在戴楹这知晓结局的旁观者看来,便越是朝着那早已注定的终局疾奔
他恃功而骄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为宫中的华妃,更为年氏一族,掘下更深的坟墓。
太后得知宴上种种,手中念珠倏然捻急,复又强行缓下,最终归于一片压人的静默。
“……不知收敛,自寻死路。”
她最终只吐出这八个字。
短短八字,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预见。
旋即,她令戴楹探查朝中御史动向。
毕竟,那往往是“烹狗藏弓”之事的先声与舆论准备。
戴楹记录着这一切,心中那悲凉的唏嘘如潮水漫过。
毕竟,她看到的是一个曾立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武将,正被功勋、权柄、骄狂与那无可逃脱的帝王心术,一步步推向深渊。
而此时,她感觉到她的念力场在这般对“历史定数”与“个人命途”交织的悲剧体悟中,不再激烈翻腾,而是化作一片沉郁而冰冷的深海,默然承托所有因果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