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夏日,在悬而未决的静谧中流逝。
戴楹案头来自圆明园的消息日益频繁,清晰地勾勒出风暴中心的纹理。
而这纹理,与她记忆中的轨迹严丝合缝。
首先便是那在言语间悄然滋生的帝妃间隙。
曹贵人那句“十七爷是媒人”的闲谈,如同毒藤的触须,虽被甄嬛暂时拨开,却已在皇帝多疑的土壤里扎根。
戴楹记录此节,心下明了,这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日后只会蔓生出更多事端。
与此同时,沈眉庄正被无形的力量推向舞台中央,且脚下已是陷阱。
她协理宫务的“新政”被皇后采纳并宣扬,引得六宫怨怼,而华妃“体恤”宫人的小恩小惠,更衬得她孤立无援。
更致命的是,她求子心切,已私下用了江城太医的“助孕方”,同乡太医刘畚的出现更添“可信”。
而唯一可能警醒她的温实初偏偏此时离京。
戴楹知晓,那所谓的“孕事”已是弦上之箭,只待一个场合发射。
“孕事”初显,赏赐即至。
沈眉庄有孕的消息刚传到紫禁城,太后便有了动作。
她未多言,只命戴楹从私库中取出一支赤金点翠的“合和二仙”簪子,即刻送往圆明园。
戴楹捧过锦盒时,指尖拂过冰凉的金簪——“合和二仙”寓意和谐好合、多子多福,在此刻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这赏赐是荣宠,是期许,更是一道无形的瞩目与压力。
太后以此表明对皇嗣的重视,也将沈眉庄更牢固地钉在了“有孕贵人”这个靶心上。
与沈眉庄这厢的“喜庆”不同,温宜公主生辰宴的筹备,也正将众人的目光悄然聚拢。
皇后召集六宫宣布此事,是惯例,也是将所有人目光聚焦的信号。
在众妃离开后,四阿哥弘历请安,剪秋以“娘娘歇下了”为由不见。
戴楹笔尖微顿,记下这插曲。
皇后对这位皇子一贯冷淡疏远,此刻不见,无关筹谋,纯粹是不愿沾染麻烦,或是觉得他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这漠然本身,便是宫廷的另一种真实。
宴前序曲,是曹贵人的“赔罪宴”。甄沈二人“巧遇”曹贵人、齐妃等。曹氏设宴,席间“诊出”沈眉庄有孕。
皇帝得知后大喜欲晋位,却被皇后温言劝阻。
“沈贵人此时月份尚浅,不宜张扬,待皇子平安生产再行封赏不迟,方是稳妥慈母之心。”
遂只赐号“惠”,晋为惠贵人。
戴楹看这回报,深知皇后并非不知曹贵人、华妃的打算,她只是顺水推舟。
既全了自己“持重”的名声,又将沈眉庄置于炭火之上炙烤,却不给其更高位份的庇护。
一举两得。
随后,或许是感及自身在园中势单,或许是另有筹谋,甄嬛进言将安答应接至圆明园。
此举在外人看来,不乏固宠引援之嫌。
至此,所有铺垫皆已完成,只待生辰宴开场。
戴楹收到的情报开始透出紧绷感。
曹贵人操办宴席煞费苦心,而华妃处,似有重温旧日词赋的动静。
戴楹不会不知那《楼东赋》便是华妃重获圣心的台阶,是皇帝默许的“借口”。
曹琴默这“一箭”,明面上是要借此良机助华妃复宠。
然而,戴楹更清楚,曹贵人心思之深,向来一石多鸟。
这生辰宴背后,更藏着一重直指甄嬛的杀机。
曹琴默或许不知纯元皇后旧事详情,却深谙皇帝对故后的追慕。
而她最擅长的,便是在人心最软处种下芥蒂。
提议惊鸿舞,正是要将甄嬛的才情置于明处——让她的姿态、她的风华,无可避免地与旧影重叠。
无论皇帝眼中泛起的是惊艳、追忆,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不豫,甄嬛都已站在了烛火最炽处,众目睽睽,进退皆危。
曹琴默此局之狠,在于轻描淡写间,便将皇帝眼前最得心的两人,一并推上了万丈崖边。
风起青萍,杀意藏于歌舞升平之中。
太后在紫禁城,虽未亲临,但通过这些详尽的禀报,对园中态势也已了然。
她曾对戴楹叹道:“孩子的生辰,本是极好的日子。可惜,好的日子,也最易被人拿来当刀子使。”
这话,像是对温宜的怜惜,更像是对那即将上演的连环计的洞察。
戴楹每日整理着这些越来越充满山雨欲来气息的消息,心中的无力感与某种冰冷的“等待”交织。
她知道剧本,知道演员,知道下一幕是什么。
她甚至能看到宴席上华妃吟赋时眼角可能闪动的泪光,看到曹贵人举杯时那温婉笑意下的冰冷,看到沈眉庄抚着小腹可能流露的混合着喜悦与不安的神情,看到甄嬛被点到跳惊鸿舞时那一瞬间的惊愕与旋即强作的镇定。
这种全知的“旁观”,在此刻达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程度。
她的念力深海,在这种对“必然发生”的剧情的清晰认知下,仿佛被冻结了,连一丝涟漪也无。
或许,对于一段“已知”且“符合剧情逻辑”的陷害,这份源自平和与公正愿力的力量,也默认其是这个世界“规则”运行的一部分?
还是说,它也在“等待”,等待一个连戴楹的“预知”也无法完全涵盖的、真正的“变数”或“极端”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