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我,算你小子走运……”
泠把瘫在海边、浑身是血的罗往上拖了拖,免得自己那身新做的裙子被咸腥的海水浸湿。她动作不太温柔,罗闷哼了一声,但眼皮依旧沉重地合着。
她掏出随身带的干净布巾,铺在他大腿靠近腹部的干燥位置,大大方方坐了下去。
“苦了谁也不能苦自己啊~”她感叹似的说完,才低头处理他身上的伤。
消毒、刮去腐肉、缝合、上药包扎——一套动作干脆利落,但做完之后,泠也出了一身薄汗,指尖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打定主意:以后非得狠狠折腾他,把这笔力气和药钱连本带利赚回来。
忙完,她从他腿上挪开,坐到了一旁的礁石上。可没多久,海风就灌进袖口领口,冷得她缩了缩。尤其是一双脚,刚才踩了海水,此刻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她回头看了看仍旧昏迷的罗。他侧卧着,手臂无意识地护在身侧,肋下与上臂之间有个不窄的空隙。
泠没怎么犹豫,径直把自己的脚从湿冷的鞋里抽出来,塞进那个勉强算“暖和”的夹缝里。
风依旧在吹,但脚底传来对方身体残存的、微弱的热度,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她托着腮,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张脸沾了血污和沙粒,却依然能看出深邃的轮廓,紧蹙的眉带着某种固执的锐气,哪怕此刻毫无意识。
“要不是这张脸……”泠伸出还带着药味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鼻梁,低声嘟囔,“谁管你。”
罗是在一片钝痛与温热交杂的混沌中恢复些微意识的。
冰凉的海水似乎退去了,身下是粗砺的砂石。有人在动他,掀开他湿透的衣衫,触碰他皮开肉绽的伤口——没有麻药,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锯齿的刀在刮擦骨头。
他想蜷缩,想挥开那只手,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在昏沉的黑暗里,被动承受那一阵阵清晰尖锐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痛楚似乎被什么隔绝开,变得遥远了些。一片冰凉贴上了他腰侧裸露的皮肤,激得他肌肉无意识一颤。那冰凉很软,带着细微的潮意,像……像谁的脚?
他想睁眼,想弄清状况,可眼皮太重,思绪再次沉入黏稠的黑暗。只有那点冰凉的触感,和身体深处一点点复苏的、属于活人的温度,交织成模糊的知觉,留在了意识的最后层。
……
剧痛像是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毒蛇,一口咬在罗的神经上。他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制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性的清冽香气。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但干净的单人病床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伤口被妥帖地包扎,疼痛虽在,却已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灼烧感。
旁边,一个小泥炉上坐着陶制药罐,底下燃着文火,咕嘟咕嘟地炖煮着,白色水汽携带着苦涩的药香袅袅升起。
他的目光移向窗边。
那里摆着一张旧摇椅,一个身影正蜷在里面,似乎睡着了。
暮色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户,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白发,如新雪流泻,又似月光织成的绸缎,铺散在椅背和她单薄的肩头。她的睡颜毫无防备,双眸此刻被长长的睫羽覆盖,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奇异的是,在她左右眼睑下方约一寸处,正下方位置,各点缀着一颗极小的、对称的泪痣,为她原本就惊人的容貌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脆弱的妖异,像精制漂亮的人偶。
她的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近乎冰雪的剔透的白。她只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随着摇椅极其轻微的晃动,几缕银发在她颊边轻扫。
罗见过不少美人,但此刻,他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心脏在剧痛之余,突兀地重重跳了一下,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带来一种更诡异的、血液加速流动的微热。
他立刻收敛心神,警惕取代了瞬间的恍惚。这是哪里?她是谁?救他的人?有什么目的?
他试图挪动身体,更仔细地观察环境和这个女人,但胸口和腹部的重伤让他只是微微一动就闷哼出声,额角青筋隐现。
摇椅轻响。
椅中的女人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睫羽颤了颤,那双奇异的紫蓝异瞳缓缓睁开。初醒时带着氤氲的水汽,迷蒙了片刻,随即精准地投向病床,对上了罗审视而警惕的暗沉双眸。
她眨了眨眼,似乎彻底清醒过来,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在摇椅上慵懒地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像只餍足的猫。衣料摩擦,勾勒出纤细腰肢的弧度。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清泠悦耳,像冰棱轻:“命挺硬嘛。”
“你是谁?”罗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伪装或者不怀好意的恶意。
泠终于从摇椅里站起来,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他床边。随着她的靠近,那股似有若无的冷香更清晰了些。
她俯身,如宝石般好看的紫蓝色异瞳近距离地凝视着他,那两对称的泪痣在近距离下更显清晰,仿佛带着某种魔性的吸引力。
罗身体瞬间绷紧,进入戒备状态,即使此刻动弹不得。
她却只是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包扎好的胸口上方完好的皮肤,触感微凉。
“你的救命恩人…”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间小医馆的主人。”
“为什么救我?”罗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波动。他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狈、身份可能暴露的时刻。
泠歪了歪头,银发从肩头滑落。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从深刻的眉眼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紧抿的、缺乏血色的薄唇。
那目光坦荡直接,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细节。
然后,她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男人瞬间失神的、带着几分玩味和理所当然的浅笑。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指尖顺着他脸颊的轮廓虚虚划了一下,并未真正触碰,却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栗。
“当然是因为,”她紫蓝的异瞳中光芒流转,语气轻快得像在分享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你这张脸,长得实在很对我胃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