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廊柱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我站在原地,脚底踩着那道线,不进半寸,也不退半寸。
宦官们散去后,殿前重归寂静。风从檐下掠过,吹动红纱灯一角,光影在青砖上轻轻晃。我没有抬头看天,也不去数更漏,只是站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用一点钝痛提醒自己清醒。
我不爱他,不恋这宫,不心软。
我在心里说第一遍时,听见乾元殿门轴轻响。内侍低声传召,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我没动,等他叫第二声才抬步。扫帚还靠在墙角,我没带进去——今日不必扫雪,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扫帚更重要。
跨门槛时,我放慢脚步。地面是整块青石铺就,接缝处填了铜条,走上去无声。殿内炭火燃得稳定,案前人未抬头,只左手摩挲着腰间玉佩边缘,指腹来回划过一道刻痕。他穿玄色常服,袖口微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窗外树影不动,屋里也静得能听见墨锭研开的声音。
我在案侧三步处站定,垂目。
他没让我跪,也没让我退。半炷香过去,殿内只有笔尖划纸的轻响。我呼吸平稳,肩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身前,像一尊被摆正的器物。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滑到发梢,再往下,停在袖口裂处——那里昨日渗过血,如今干了,布料硬了一块。
他忽然停笔。
我依旧不动。眼皮未眨,气息未乱。若他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惧或求,那是不可能的。我来此不是求活,也不是求死,只是入局。既入局,便无戏可演,也无需演。
他又提笔写下几字,落印封缄,交给一旁候着的内侍。那人捧着奏折退出时脚步极轻,像是怕踩碎空气。门合上后,殿内只剩我们两人。炭盆里一块松枝炸开一声轻响,火星跳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
萧烬昨夜睡得如何?
声音不高,也不冷,却不像问话,倒像试探。
沈惊寒回陛下,尚可。
他没应,只盯着我看。五息,十息,直到那目光沉得几乎压断脊骨,我才稍稍偏头,视线落在他肩后三寸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未题款的山水,墨色淡,山势陡,一条细线横贯画面,不知是桥还是崖。
他忽而起身,绕过案来。靴底踏在石面上,一步,两步。停在我面前。
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的我——苍白,瘦削,眼底无波。他抬起手,我以为要碰我,结果只是取走了我袖中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个“沈”字,是我昨日换下的旧物,忘了丢。
他捏着那方帕子看了两息,然后放进袖中。
萧烬明日辰时三刻,太医院送药来,你亲自接过。
沈惊寒是。
萧烬若有差错,杖毙。
沈惊寒是。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案前坐下,重新执笔批阅。我仍站着,直到他不再看我,才缓缓退后三步,转身出门。
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那道目光。我没有立刻走远,而是立在廊下片刻,等心跳回落。方才那一瞬,我指尖确实在袖中颤了一下,但我藏住了。
回到侧殿,屋内陈设未变。炭盆火势弱了些,我蹲下添了两块松炭,火苗重新窜起。那套灰青宫婢服仍叠在床角,我没换。外袍沾了殿内熏香的气息,不能留,但我没急着脱,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巷口两名禁军仍在,位置分毫不动。他们不是守这里,是在看着这里。我关窗,解下外袍挂于衣架,动作缓慢,像卸下一件兵器。
扫帚还在墙角,与门平行。我将它挪到右手最易够到的位置,然后坐到床沿。闭目,调息。身体疲惫,但脑子必须清醒。
明日辰时三刻,太医院送药。我需提前半个时辰到场等候。接药时双手平伸,不得低头,不可颤抖。若问出身,答“南昭罪籍,无族可溯”。若问过往,答“自入宫,无事可述”。若他再问别的,我就沉默。
一遍,两遍,三遍。我在脑中演练所有可能。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回应,都必须精准如刀切。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寸。
我不能软。
睁开眼时,日影已偏西。屋里渐渐暗下来,我未点灯。外面传来巡更声,两下,短促而稳。我知道,这一天还没完。
但我已经不是昨日那个站在偏殿后巷扫雪的人了。
我是沈惊寒。
我来此,只为完成任务。
我不爱他,不恋这宫,不心软。
第三遍念完,我仍坐在床沿,未动。窗外暮色沉沉,檐角挑着一线残光。我的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像在接受某种无声的审判。
火盆里,最后一块松炭烧尽,塌成灰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