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未歇。
我靠着值房的墙,听见更鼓敲过三声。屋外积雪压断枯枝,咔的一声,短促清晰。我没有动,手里的扫帚还握得紧,指节发麻,血早已干在袖口内侧,裂开的布料蹭着伤口,每呼吸一次都带出一点钝痛。
宫灯一盏盏灭了,只剩乾元殿方向还亮着。
我知道该回奴舍。但我不去。那里有喘息,低语,压抑的哭声,还有烙伤溃烂时散发的腥气。我宁可守在这里,看夜色如何一寸寸退去。
我起身,推开半掩的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衣摆贴住腿。我低头看了眼脚印,在雪上留下两行,直通东廊尽头。巡卫刚换岗,影子从墙角移开。我沿着檐下走,脚步轻,不是怕被发现,是习惯——活下来的人,都懂得怎么藏声。
转过拐角时,前方突然亮起灯笼。
我停步。
一队禁军列于回廊中央,手持长戟,甲胄齐整。中间一人披玄色大氅,未戴冠冕,只束玉簪,面容冷峻。他站在光里,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未跪,身后有人低喝
太监冲撞圣驾,还不伏地?
我没动。只是将扫帚横握身前,像一道界线。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碎薄冰,声音很轻,却压住了所有动静。
萧烬你是哪个宫的?
沈惊寒偏殿洒扫。
萧烬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沈惊寒雪未清尽。
他盯着我,眼神不像看一个奴婢,倒像在辨认什么。片刻后,他问
萧烬你不怕死?
风卷起我的袖角,露出腕上未愈的烙痕。我看着他肩后三寸的飞檐兽首,答
沈惊寒怕,但活着也痛。
他没说话。
那一刻,四周静得能听见灯笼纸被风吹动的微响。禁军不敢动,太监垂首退后半步。只有他站着,离我不过五步。
然后他忽然抬手,挥退左右。
萧烬从今日起,你调至乾元殿外值房候命。
我没应谢恩。
这种话不该由帝王亲口说出,也不该用在这种人身上。罪奴不得近御前三十步,这是北烬铁律。他破了规,不是为慈悲,是为别的什么。
我只道
沈惊寒是。
他没让我走。反而又走近一步,视线终于落进我的眼里。
我也抬眼看他。
他眉骨锋利,眼窝微陷,唇线绷得极紧。那双眼本该盛着杀伐决断,此刻却翻涌着某种克制不住的东西——像野火被压在冰层下,烧得厉害,却不肯破面。
我们对视了三息。
他忽然伸手,指尖擦过我耳侧一缕碎发。动作很轻,近乎试探。我没躲。他也没继续,只收回手,转身离去。
灯火远去,长廊重归黑暗。
我仍站在原地,扫帚握在手中,掌心渗出血来,滴在雪上,很快被新落的霜盖住。
乾元殿外值房,离龙居不过二十步。从此,我走不出他的视线,也逃不脱他的意志。
我走向新安排的屋子。门矮旧,窗纸破损,床板塌了一角。我坐下,背靠墙,和昨夜一样。只是地方换了,处境变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鼓过半。
我闭不上眼。警觉比困意更重。我知道,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一个罪奴,被帝王亲自点名留下,哪怕无职无位,也会成为箭靶。
但我没有后悔。我这一生,本就是死路一条。早一步晚一步,差别不大。
屋外风止了,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缓慢,像在等待下一刀落下。
而此刻,乾元殿寝阁内,他立于窗前,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的边缘。窗外树影不动,他目光落在远处那间低矮值房的轮廓上。
谁也没有提那个名字。可谁都明白,有些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