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七

夜雨渐歇，天将破晓，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血腥与草药味混合的味道。大堂中间的火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勉强驱散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

苏昌河靠着墙壁坐着，强撑着守夜的困倦。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床上那个昏睡的少年身上。他依旧昏迷着，但呼吸比昨夜更平稳了些，只是眉头紧锁，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不……别……阿爹……阿姐……跑……”含糊的呓语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呜咽和偶尔的抽动。他在噩梦的深渊里挣扎。

是梦魇。少年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猛地抬起，虚空中狠狠一抓，仿佛要握住什么，又仿佛在抵御什么。

苏昌河犹豫了一下，没有动。他也经历过失去一切的痛，知道这种时候，旁人的触碰或唤醒，未必是好事。

这时候月棠推门进来，她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好，算他命大，没有发烧。”其实这都归功于月棠神力的加持。受这么重的伤又淋雨了，他的伤口应该会发炎。

或许是梦魇到了尽头，眼睛倏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滔天的火焰与血色，空洞，死寂，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痛与恨意。他直勾勾地望着破旧的屋顶，仿佛还没从尸山血海的梦境中挣脱。

“醒了？”

少年的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是警惕，如同受伤的野兽打量突然靠近的生物。他想动，但全身的剧痛，尤其是左腿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动弹不得。

“别乱动。你的骨头刚固定，伤口也才包扎好。”月棠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稳。

少年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这是哪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裂，像砂纸摩擦。

“这里是天启城外，这里是一家客栈，算是一个暂时能挡风避雨的地方。”月棠用布巾沾了水，一点点湿润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你倒在门口，我捡了你。”

“捡……”咀嚼着这个字，眼中死寂的悲痛再次翻涌，他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截断剑的剑柄硌着他的皮肉。

“你是无剑城的人？”苏昌河忽然开口。

少年身体猛地一震，倏地睁开眼，死死盯住苏昌河，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最近江湖上发生的大事也就是无剑城被某股势力屠城了。你这一身伤恐怕是那里逃出来的吧？”

月棠看了苏昌河一眼，这家伙可以啊！有点意思！

“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既然我们出手救了你，那么你就可以安心在这住下去。只不过你从前的名字就不能用了。在这里大家都姓苏，要不然你就叫苏暮雨吧！还挺好听！”

“好，我以后就叫苏暮雨了！”

“养好伤。这里的规矩，昌河会告诉你。想留下，就守规矩。不想，伤好了，门在那边。”

说完，月棠就离开了，她要去给孩子们煮早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