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天飞机“登月二号”返回地球大气层时,左侧推进器彻底失效。苏墨用机械义肢死死压住操纵杆,液压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机身剧烈颤抖,舷窗外是燃烧的橙色火焰。
“高度三万五……三万……稳住……”她咬着牙,电子眼罩上数据疯狂刷新。
秦明和赵雨桐被固定在座位上,承受着巨大的过载。赵雨桐脸色苍白,嘴唇咬出了血;秦明则紧闭双眼,开阳之力在体内奔涌,试图稳定机身——但他从未尝试过用星力影响如此庞大的机械结构。
两万米。
机身开始解体,外部装甲板一片片剥落。
“准备紧急迫降!”苏墨吼道,“秦岭第三应急跑道,可能……有点颠簸!”
一万米。
飞机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划破秦岭上空的云层。地面,研究院的应急队伍已经就位,跑道两侧喷射出缓冲凝胶。
五千米。
起落架弹出,但右前轮卡死。
“妈的。”苏墨骂了一句脏话,这在她的记录里极少出现。
三千米。
她做出了最后的选择——手动引爆卡死的起落架,用机身腹部直接撞击缓冲凝胶。
爆炸声。
摩擦声。
然后是漫长的滑行,像永远不会停止的噩梦。
终于,静止。
舱门被外部切割工具强行打开,刺眼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涌入。医疗队冲进来,将三人抬上担架。
“苏墨失血过多,左臂义体接口撕裂,内脏轻微位移!”
“秦明和赵雨桐主要是过载伤和轻微辐射灼伤!”
“快送医疗中心!”
林夜站在跑道旁,看着三副担架被抬上医疗车。他的目光落在秦明紧握的右手上——那只手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指缝间露出石板的暗色边缘。
“马院长。”林夜说,“把石板碎片送去分析室,最高优先级。”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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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时后。
秦明在医疗中心的病房里醒来。消毒水的味道,监测仪的嘀嗒声,还有左臂的刺痛。他转头,看到赵雨桐躺在隔壁病床,已经醒了,正小口喝着营养液。
“苏墨姐呢?”他问,声音沙哑。
“手术室。”赵雨桐说,“义体接口完全撕裂,需要重新植入。医生说至少要八小时。”
病房门滑开,林夜和沈星回走进来。两位老人看起来比三天前更苍老了些,尤其是沈星回,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醒了就好。”林夜在床边坐下,“说说吧,月背发生了什么。详细的。”
秦明从潜入开始讲起:基地规模,七星塔,培养舱,陈薇的背叛,石板,还有最后那场爆炸。讲到陈薇消散时的场景,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说……去陪姑姑了。”赵雨桐补充,“还让我们带石板碎片回来,说基金会真正的计划叫‘星门’,他们想打开通往观察者原维度的门,那里有更可怕的东西。”
“星门……”林夜重复这个词,“果然。”
“您知道?”秦明问。
“猜到了七八分。”林夜看向窗外,“一百年前,在归墟之门关闭前,记录者曾传递过一个模糊的信息:‘故乡已毁,归路断绝’。当时我们以为那只是形容观察者文明的流放状态,但现在看来……他们的原维度可能真的发生了某种灾难性的变化,以至于无法返回。”
沈星回握住林夜的手:“所以基金会想打开星门,不是为了探索,是为了……”
“避难。”马致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平板,脸色凝重,“石板碎片的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你们最好都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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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室中央,三块石板碎片悬浮在无重力场中,表面纹路缓慢流动。十几台仪器环绕,记录着各种数据。
“碎片材质和已知的星陨石板完全一致,但能量印记不同。”马致远调出对比图,“我们手上的那块——也就是初代守门人留下的那块——能量印记偏向‘封印’和‘稳定’。而这三块……偏向‘开启’和‘连接’。”
“连接什么?”秦明问。他坐在轮椅上,左臂打着石膏。
“连接两个维度。”林夜走到碎片前,伸手触摸——时间之力让他能感知到物体承载的历史信息。他闭上眼睛,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黑色的殿堂,十二个人围绕石板跪拜。石板上方,浮现出星空桥梁的投影,桥梁中央,陈绾绾的身影清晰可见。然后画面切换——培养舱中的胚胎,星力注入,胚胎加速成长。再切换——意识上传装置的设计图,复杂的符文和数据流。最后……是一扇门。不是归墟之门那种实体的门,是纯粹由光构成的、不断旋转的漩涡之门。
门的那边,是扭曲的星空。星辰不是点状,是丝状的,像被扯烂的毛线团。空间本身在抽搐、折叠、断裂。
“那就是观察者原维度……”林夜喃喃道,“已经……病态了。”
“病态?”沈星回问。
林夜睁开眼,脸色难看:“我看到的空间结构是紊乱的,物理法则在那里可能已经崩溃。而且有一种……污染,在维度层面蔓延。”
马致远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个发现。我们在碎片中检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能量模式——不是腐化能量,不是星力,不是任何已知的能量形式。它更像是……逻辑错误。”
“逻辑错误?”
“对。”马致远放大光谱图,“正常宇宙的运行建立在相对稳定的物理法则上,能量流动有规律可循。但这种能量……它在自我矛盾。比如这里,”他指向一个波峰,“它同时表现出高熵和低熵的特性,这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还有这里,它既在时间轴上前进,又在后退。”
秦明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种能量进入我们的世界……”
“物理法则会开始崩坏。”林夜替他说完,“先是微观层面的混乱,然后宏观效应显现——重力异常,时间流速不均,物质稳定性下降……最终,整个宇宙的结构性崩溃。”
分析室陷入死寂。
“基金会知道这个吗?”赵雨桐问。
“知道,所以他们才要逃。”马致远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星门计划-最终评估报告】,“我们在碎片里提取到了部分数据残片,这是其中一份文件的片段。上面写着:‘维度污染传播速度:每秒三亿光年(注:高维尺度)。预计抵达桥梁节点时间:桥梁协议生效后第100.3年。预计抵达地球时间:桥梁协议生效后第102.7年。建议:在污染抵达前完成星门开启,执行理事会及选定人员撤离。’”
“污染抵达桥梁的时间……”沈星回计算,“还有三年三个月?”
“准确说是三年零二十七天。”马致远说,“而抵达地球,还有五年零九个月。但基金会显然不打算等到那时候——他们计划在百年评估会议期间,趁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桥梁上时,强行开启星门。”
“等等。”秦明皱眉,“如果污染正在向地球传播,那桥梁上的绾绾前辈——”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监测屏幕。
桥梁的实时画面显示,七彩长桥依旧横跨星空,但中央那个盘坐的身影……有些不同了。陈绾绾的身体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的色块,就像显示屏上偶尔出现的坏点。
“她在被感染。”林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头,“桥梁连接两个维度,她首当其冲。”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监测系统突然警报大作。
“桥梁能量读数异常波动!”技术员喊道,“守桥人意识活动水平激增300%!她在……她在尝试发送信息!”
屏幕上的陈绾绾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睛不是往常那种深邃的星空感,而是混乱的、不断变换的颜色。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传出。
但监测器捕捉到了信息流——不是语言,是纯粹的、强烈的情感脉冲。
恐惧。
警告。
还有两个字,以人类意识能够理解的形式,直接投射到分析室里每个人的脑海中:
快逃。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重新陷入静坐状态。但那些闪烁的坏点,已经从身体边缘蔓延到了肩膀。
“她还有意识。”沈星回的声音在颤抖,“她在警告我们。”
“但逃去哪?”赵雨桐问,“如果污染传播速度是三亿光年每秒,整个可观测宇宙范围内,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星门。”秦明突然说,“基金会想逃往观察者原维度,但那里已经被污染了,他们去那是送死。除非……”
“除非他们找到了净化污染的方法。”林夜接过话,“或者在原维度中,还有未被污染的‘安全区’。”
马致远开始在数据库中检索:“我调取基金会过去一百年的所有研究记录关键词……找到了。‘维度避难点’、‘逻辑稳定区’、‘法则绿洲’……他们至少在五十年前就开始寻找这些东西。”
“结果呢?”
“没有明确记录。但有一个项目代号反复出现:‘摇篮计划’。”
摇篮。
这个词触动了林夜深处的记忆。一百年前,在蓬莱瑶姬的遗物中,他曾经看到过这个词。当时竹简上的记载是:“观察者将地球视为‘摇篮’,意在培育新的文明形态……”
“摇篮不是形容地球,”林夜恍然大悟,“是形容一种……状态。一个受保护的、稳定的、可以安全发展的区域。观察者选择地球作为赎罪观察点,可能正是因为这里是一个‘摇篮’——一个尚未被维度污染波及的净土。”
“那现在污染正在靠近,”沈星回说,“摇篮就不再安全了。”
“所以基金会要打开星门,去另一个可能存在的摇篮?”秦明问。
“或者……”林夜看向桥梁上陈绾绾的身影,“他们想利用绾绾的意识,在地球上人为制造一个摇篮。”
分析室再次安静下来。这个猜测太疯狂,但结合基金会的行为——收集七星之力,制造完美容器,试图意识升维——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们要的不是逃跑,是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以他们为神明、受他们控制、免受维度污染侵害的世界。
而陈绾绾的高维意识,是他们实现这个计划的关键跳板。
“我们必须做三件事。”林夜站起来,虽然身体已经老迈,但眼神依旧锐利,“第一,阻止基金会残余势力继续执行星门计划。第二,想办法帮助绾绾抵抗或净化维度污染。第三,在污染真正抵达地球前,找到应对方法——无论是逃亡,还是抵抗。”
“时间呢?”秦明问。
“基金会可能在任何时候行动,所以第一条刻不容缓。绾绾的状态……不确定,可能还能撑几个月,也可能明天就会完全感染。至于污染本身……”林夜看向马致远,“我们需要确切的时间表。”
“给我二十四小时,我能把碎片里的数据完全解析出来。”马致远说,“但需要苏墨的帮助——那些加密算法只有她能破解。”
“苏墨的手术还要四小时。”赵雨桐看了眼时间。
“那就等她醒来。”林夜说,“在这期间,秦明,雨桐,你们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接下来,你们可能要面对基金会最精锐的力量。”
“我们?”秦明愣了下,“可是老一辈——”
“我们老了。”沈星回温柔但坚定地说,“身体撑不起高强度的战斗了。但你们年轻,有潜力,最重要的是——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在绝境中完成任务。”
她走到两个年轻人面前:“陈薇选择了她的路,现在轮到你们选择。如果愿意接下这个任务,我们会把一百年的经验和教训全部教给你们。如果不愿意,也没有人会责怪。”
秦明和赵雨桐对视。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但也看到了某种更坚定的东西。
“我愿意。”秦明说。
“我也是。”赵雨桐点头。
“好。”林夜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那就开始准备。马院长,联系其他年轻守门人——李青、张云鹤,还有天璇之位的新人选……陈薇不在了,需要有人顶上。”
“天璇之力……”马致远皱眉,“陈薇是陈绾绾的直系血亲,才继承了30%的力量。现在要找新的代理,难度很大。”
“有一个人选。”沈星回突然说,“苏墨。她的电子眼罩能读取镜像信息,机械义肢可以模拟能量传导。最重要的是——她和陈薇一起工作过三年,对天璇之力有深刻理解。”
“但她不是守门人血脉。”
“一百年前,我们也不是。”林夜说,“七星之力从来不只是血脉传承,是意志和责任的传承。问她自己吧,如果她愿意,就让她试。”
马致远点头,转身去安排。
分析室里只剩下林夜和沈星回。两人看着屏幕上桥梁的画面,看着陈绾绾身上越来越多的闪烁坏点。
“我们能救她吗?”沈星回轻声问。
“不知道。”林夜握住她的手,“但我们必须试。”
窗外,夜幕降临。
星空之中,那座桥梁依旧静静横跨。
但细心观察的话,会发现桥梁本身的颜色,也开始出现微妙的褪色和偏移。
就像一幅保存了太久、正在慢慢变质的古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