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战结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临时营地。
帐篷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陈绾绾躺在行军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马明远从秦岭基地紧急调来的医疗团队正在给她输液,透明的液体里混合了高浓度营养剂和稳定能量的特殊药剂。
“精血燃烧过度,生命力透支至少十年。”随队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姓吴,以前在特种部队干过战地医生,退休后被马明远招募,“更麻烦的是星力反噬——她强行模拟天玑和天权星力,身体承受了远超负荷的能量冲击。现在她的经脉像被犁过一样,到处都是损伤。”
林夜坐在床边,握着陈绾绾冰凉的手。她的手背上,天璇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偶尔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银光。
“能恢复吗?”
“需要时间,也需要机缘。”吴医生推了推眼镜,“普通人的话,这种伤早就死了。守门人的体质特殊,有自愈能力。但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看她自己的意志和……运气。”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赵胖子掀开门帘进来,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左臂打着石膏,但精神还好。
“林夜,出来一下。有事商量。”
林夜轻轻放下陈绾绾的手,给她掖好被角,走出帐篷。
临时营地设在昆仑山一处背风的谷地,距离战场三十公里。五顶帐篷呈环形分布,中间燃着篝火。秦九爷在火边烤着压缩干粮,沈星回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杯热水发呆。老王在检查装备,林幽……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岩石上,背对所有人。
“林幽怎么样了?”林夜问。
“不稳定。”赵胖子压低声音,“醒来后就没说过话,一直那个姿势坐着。我试探过,他体内的混沌种子和触须碎片产生了某种共鸣,两股腐化能量正在他体内角力。白金净化之光在压制它们,但很艰难。他自己在意识深处斗争。”
林夜看向那个孤独的背影。林幽才十七岁,本应该在学校读书、和朋友打闹的年纪,却背负着人造容器的原罪、混沌种子的侵蚀、触须碎片的污染,还有……赎罪的决心。
“沈星回呢?”
“也在适应。”赵胖子示意林夜看向篝火边的女孩,“她刚觉醒就经历了这么高强度的战斗,摇光星力还在成长期。而且她那种白金净化之力,似乎对腐化有特殊克制效果,但消耗也极大。刚才她想给陈绾绾治疗,结果自己差点虚脱。”
林夜点点头,走到篝火边坐下。秦九爷递给他一块烤热的干粮,他接过来,机械地咬着,味同嚼蜡。
“接下来怎么办?”秦九爷打破沉默,“东海蓬莱,一个月时限。从这里到东海,路途遥远,而且陈绾绾和小幽的状态都经不起颠簸。”
“分兵。”林夜咽下干粮,“一组人护送绾绾和小幽回秦岭基地,那里有最完善的医疗设备和研究条件。另一组人去东海,探查蓬莱之钥的情况。”
“谁去谁留?”
林夜环视众人:“赵哥,你护送绾绾和小幽回去。玉衡的守护之力最适合保护伤员,而且你需要时间恢复——你的左臂骨折没那么简单,我感觉到里面有残留的腐化能量在阻碍愈合。”
赵胖子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最终点头:“好。”
“秦叔,老王,你们跟我去东海。秦叔的战斗经验丰富,老王对山川地理熟悉,东海之眼那种地方,需要本地向导。”
“没问题。”秦九爷说。
老王犹豫了一下:“我……我没去过东海,对海上情况不熟。”
“不用熟,我们需要的是你对能量流动的敏感度。”林夜说,“你是守山人后裔,对地脉能量有天生感应。蓬莱是海上仙山,但也与地脉相连,你的能力应该有用。”
老王这才点头。
“那我呢?”沈星回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林夜看着她。这个昨天还是个普通研究生的女孩,今天已经成为七星守门人之一,肩负着关乎人类存亡的使命。她的眼神里有迷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
“你也去东海。”林夜说,“你的净化之力是克制腐化的关键。而且,你需要实战来掌握摇光星力。温室里长不出破军。”
沈星回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好。”
计划大致定下。但还有一个问题——
“东海之眼的具体位置,我们只知道在东海某处,但坐标不明。”秦九爷说,“上次在南极,守望者只说了大概方向,没给具体位置。”
“我知道。”
说话的是林幽。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站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他的眼睛还是纯黑色,但仔细看,能发现黑色深处有一圈极细的白金光环,像日食时的日冕。
“小幽?”林夜起身。
“触须碎片……与混沌种子共鸣时,我接收到了一些……信息。”林幽的声音有些机械,像是很费力地在控制说话,“来自腐化维度的一些记忆碎片。其中有一段,关于东海之眼。”
他走到篝火边,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少年面容此刻显得格外诡异——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里,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共用同一张脸。
“东海之眼不是固定的地点。它随着洋流和月相移动,只有在特定时间才会出现在特定坐标。”林幽拿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下个满月,也就是七天后,它会出现在东经125度、北纬28度的海域,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
“你确定?”秦九爷皱眉。
“腐化维度对地球的能量节点有特殊的感知方式。它们把东海之眼称为……‘世界的伤口’。”林幽的语调突然变得阴冷,“一个本该愈合,但被人为撕裂,永远在渗血的伤口。”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捂住头,发出痛苦的闷哼。眼中的黑潮翻涌,白金光环剧烈闪烁。沈星回立刻伸手,白金净化之光笼罩他。几秒后,林幽喘息着恢复平静,眼中的黑色褪去一些,露出原本的银色底色。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他虚弱地说,“那些声音……那些记忆……一直在脑子里吵……”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夜拍拍他肩膀,“先去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
林幽点头,默默走回帐篷。
篝火边又陷入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雪山传来的风声。
“那东西在他体内,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秦九爷低声说。
“我知道。”林夜看着跳跃的火焰,“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混沌种子和触须碎片互相牵制,反而达成了某种平衡。如果强行取出其中一个,平衡被打破,另一个会立刻失控。只能暂时这样,等找到彻底净化的方法。”
“东海之眼如果真被污染了,我们拿到的可能性有多大?”沈星回问。
“很小。”林夜实话实说,“但必须去。蓬莱之钥是七钥中最特殊的一把——它不仅是钥匙,还是净化仪式的核心组件。没有它,即使集齐其他六把钥匙,也无法完成最终净化。”
“最终净化……是指净化地门吗?”
“不止。”林夜想起在南极看到的星图,“域外之影的腐化已经渗透到地球的能量网络深层。七钥齐聚,可以启动一个覆盖全球的净化大阵,清除腐化污染,加固地门封印,为人类争取更多时间。但前提是……七钥必须都是纯净状态。如果蓬莱之钥被污染,整个计划就失败了。”
沈星回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忽然问:“你们为什么愿意做这些?明明可以不管的,世界这么大,总有人……”
“因为我们是守门人。”赵胖子接话,“这不是选择,是责任。就像消防员看见火会去扑,医生看见伤者会去救。有些事,你知道了,你看见了,你就无法装作不知道、没看见。”
“可是会死啊。”沈星回的声音很轻,“陈绾绾姐姐差点就死了。你们也可能……我也会。”
“死亡很可怕。”秦九爷往火里添了根柴,“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明明有能力做点什么,却因为害怕而什么都没做,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那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沈星回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火光,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在计划下一步行动的人,看着帐篷里昏迷的陈绾绾,看着远处雪山永恒的沉默。
然后她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夜深了。
除了轮值守夜的秦九爷,其他人都去休息了。林夜躺在帐篷里,却睡不着。他脑海里回放着昆仑之战的每一个细节——烛龙的疯狂、触须的恐怖、七星共鸣的震撼、还有最后那个警告的声音。
一个月。东海蓬莱。
时间紧迫得令人窒息。
他摸出怀里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地门印记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金光。自从昆仑之战后,印记的颜色深了一些,边缘还多了一圈细密的银色纹路——那是与摇光星力共鸣后留下的痕迹。
“父亲……”林夜轻声自语,“如果你还在,会怎么做?”
罗盘没有回应。但冥冥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不是具体的某个存在,而是某种跨越时空的……期待。
三千年前,七位先祖关闭地门。
三千年后,七位守门人即将重开地门。
历史在循环,但这一次,结局会不同吗?
林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帐篷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夜警觉地坐起,手按在地门印记上。
“是我。”沈星回的声音。
林夜掀开门帘。沈星回站在月光下,穿着单薄的冲锋衣,冻得有些发抖。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老王父亲的那本采药笔记。
“我睡不着,就借了王叔的笔记看。”她说,“看到了一些……可能有关的东西。”
“进来吧,外面冷。”
沈星回钻进帐篷,在林夜对面坐下。她翻开笔记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
“丙辰年七月初七,于神女峰见异光……女影言:‘星坠于野,待有缘人。缘至则光现,缘尽则光隐。’”
“这段我们看过了。”林夜说。
“但后面还有。”沈星回翻到下一页,“这里,记录者——也就是老王父亲——补充了一段话,是他后来回忆起来的细节。他说那个女影还说了另一句话,当时他太害怕,没记清楚,多年后才慢慢想起来。”
她指着那行字:
“女影又言:‘七钥归位日,星海倒悬时。蓬莱有仙药,可活死人,肉白骨。然仙药亦毒药,服之得永生,亦得永刑。’”
林夜瞳孔一缩。
蓬莱有仙药,可活死人,肉白骨——这说的难道是能治愈陈绾绾的方法?
但下半句……服之得永生,亦得永刑。什么意思?
“笔记里还夹着这个。”沈星回从笔记中取出一片干枯的叶子。叶子形状奇特,像手掌,但只有三指,叶脉是金色的,即使在黑暗中也在微微发光。
“这是……”
“老王说,这是他父亲从神女峰带回来的唯一实物。当时夹在笔记里当书签,他也没在意。但今天我碰到这片叶子时,它……有反应。”
沈星回把叶子放在掌心,注入一丝摇光星力。叶子立刻活了过来——不是变绿,而是表面的金色叶脉开始流动,像液态的黄金。叶子缓缓飘起,在空中旋转,然后指向一个方向。
东方。
“它在指引方向。”沈星回说,“而且,我能感觉到,它和蓬莱有关。这是一种……共鸣。”
林夜接过叶子。叶脉的触感温热,像是活物的血管。地门印记在发烫,与叶子产生微弱的共振。
“收好它。”他把叶子还给沈星回,“到了东海,可能会有用。”
沈星回收起叶子,却没有离开。她犹豫了一下,问:“林夜,你害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失败,怕失去重要的人,怕辜负那些期待。”林夜看着帐篷顶,“但怕也没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星回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透彻:“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我还是很怕,怕得晚上做噩梦。但既然星星选择了我,我就不能让它失望。”
她站起来:“你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我……会努力变强,不拖大家后腿的。”
“你已经很强了。”林夜认真地说,“七星共鸣时,没有你的净化之力,我们撑不过三十秒。”
沈星回脸一红,点点头,钻出帐篷。
林夜重新躺下,但依然睡不着。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笔记里那句话:
“蓬莱有仙药,可活死人,肉白骨。然仙药亦毒药,服之得永生,亦得永刑。”
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要用吗?用来救绾绾?但代价是什么?
还有,星海倒悬时——星海,是域外之影所在的那片黑暗星域吗?倒悬,是指它要降临地球?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
而在帐篷外,营地边缘的阴影里,林幽睁着眼睛,看着夜空。
他的左眼是纯黑,右眼是银白,中间那道白金光环像楚河汉界,将两种力量隔开。
他脑海中,两个声音在争吵。
一个声音嘶哑、混乱、充满恶意:“放我出去……让我吞噬……进化……”
另一个声音清澈、坚定、带着悲悯:“不,你不能。那会害死所有人。”
“他们本来就要死……腐化终将吞噬一切……”
“所以我们要反抗。只要还有希望,就要反抗。”
“希望?呵呵……你感受不到吗?东海之眼已经被污染了,蓬莱之钥正在腐化……七钥永远集不齐了……”
“那就净化它。”
“你做不到。”
“那就做到为止。”
争吵无休无止。
林幽捂住耳朵,但声音是从脑海里传出来的。他蜷缩成一团,身体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第三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温暖,像是记忆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小幽,坚持住。”
是父亲。林静虚的声音,通过某种精神连接传来。
“父亲……”林幽在意识里回应,“我快……撑不住了……”
“你可以的。因为你是我儿子。”林静虚的声音带着笑意,“记得吗?小时候你学走路,摔倒了无数次,但每次都爬起来。你说,你要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去探索整个世界。”
“现在……世界快毁灭了……”
“那就去拯救它。”林静虚说,“不是因为你是守门人,不是因为你有能力。而是因为——你想。你想看到明天的太阳,想看到花开,想看到人们笑着走在街上。这些最简单的愿望,就是最强大的动力。”
“我……想吗?”
“问问你的心。”
林幽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他看到了那些画面:昆仑山上的星空,篝火边的温暖,林夜拍他肩膀时的温度,沈星回努力想帮忙时的认真,陈绾绾昏迷前最后那个鼓励的眼神……
他想。
他想保护这些东西。
哪怕要付出一切。
“我明白了。”林幽睁开眼睛。这一次,眼中的黑色褪去了大半,银白占据了优势,白金光环更加明亮,“我会坚持的,父亲。”
“好孩子。”林静虚的声音渐渐远去,“记住,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连接断开。
林幽躺平,看着满天的星星。北斗七星在夜空中格外明亮,摇光星的位置,似乎有光芒在流动,像是在与地面上的某个人呼应。
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一片海。海水是黑色的,但海面上开满了金色的花。每一朵花都是一颗星星,在黑暗中发光。
而在海的中央,有一座岛。
岛上,有一扇门。
门正在缓缓打开。